那灯火,正是从大理寺最深处,平日里除了柳青瑶再无人敢踏足的法医房内透出的。
房内,烛火被窗缝挤入的寒风吹得剧烈摇曳,在墙上投下狰狞的鬼影。
七十三具被重新起获的女性骸骨,按照编号,整齐地陈列在长案上,森森白骨在昏黄光晕下,散发着无言的悲怆。
柳青瑶的目光,死死锁定在编号为“十一”的骸骨上。
她屏住呼吸,手中的小刷如情人最温柔的抚触,一点点拂去颅骨后方那枚菱形冰晶上的最后一丝泥垢。
冰晶剔透,内里微光浮动。
在烛火的映照下,冰晶最核心的位置,那两个被她初时忽略的、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微刻小字,终于清晰地呈现在她眼前。
沈玉筝。
轰——!
这三个字像一道九天惊雷,在柳青瑶的脑海中轰然炸响。
她只觉浑身血液瞬间冻结,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
沈玉筝……那是她母亲柳闻莺未嫁前的闺名!
是只存在于最私密记忆里的称呼!
怎么会……怎么可能?!
她手中的小刷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,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晃,脸色煞白如纸。
那股熟悉的、源自这具身体本能的孺慕与悲痛,如决堤的江水,险些将她吞没。
“小姐!”一直守在旁边,用小刀仔细刮着一块碎镜残片的小霜察觉到她的异样,急忙抬头。
柳青瑶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用颤抖的手指着那枚冰晶,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:“小霜……你看……你看这里面……”
小霜凑过头,细细端详,随即,她像是想到了什么,将手中那块刚刮干净的、边缘锋利的碎镜残片举到唇边,不顾被划破的风险,用舌尖轻轻一舔。
一瞬间,她清秀的眉毛猛地蹙起,
“小姐!”小霜急切地开口,因激动而有些结巴,“血……是血腥味和墨的味道!她们……她们根本不是编号!”
她将那块舔过的碎镜递到柳青瑶面前,指着上面被刮去表层朱砂后露出的、几乎无法辨认的浅淡刻痕:“她们本来都有名字!是秦九娘用她们自己的血混着墨,写上了名字,然后再用朱砂把名字盖住,刻上编号!这镜子……这镜子记得她们的名字!”
一语惊醒梦中人!
柳青瑶猛地夺过那块碎镜,冲到烛火下。
果然,在特定的角度,能看到朱砂底下隐约透出的笔划痕迹!
她们不是冰冷的数字,她们是活生生的人!
“查!”柳青瑶眼中燃起两簇复仇的烈焰,声音冷得像要结冰,“传所有文吏!连夜比对户部、礼部旧档!根据这些骸骨身上残留的衣物碎片、随身的零星配饰,给我一个一个地把她们的名字找回来!我要她们,堂堂正正地回到人间!”
一夜未眠,大理寺的灯火,燃到了天明。
终于,在堆积如山的前朝卷宗里,第一位死者的身份被核实了。
“林婉儿,年二十三,原礼部教坊司乐籍女官,因在御前献艺时奏错一音,被斥为‘秽语’,送入冰砚堂……”
当文吏颤抖着声音念出这段记录时,整个大理寺鸦雀无声。
当日午时,柳青瑶下令,在京城西市最显眼的公告栏前,设下祭台。
她没有穿官服,依旧一袭素衣,亲手将一块新立的木牌插在祭台中央,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:林婉儿。
没有繁琐的仪式,她只点燃三炷清香,亲自将那份尘封的卷宗,在香前焚烧。
“沉冤得雪,归名昭彰。亡者林婉儿,今名归正位,魂兮归来!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,传遍了整个死寂的街口。
围观的百姓们窃窃私语,对着那块陌生的木牌指指点点,神情里充满了疑惑与畏惧。
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,一个满头银发、衣衫褴褛的老妇人像是被雷击中一般,浑身剧震。
她拨开人群,步履蹒跚地冲到祭台前,死死盯着那块木牌,浑浊的老眼瞬间被泪水淹没。
“婉儿……婉儿……”她颤抖着伸出手,想要触摸那块木牌,却又不敢,仿佛那上面带着烙铁般的高温。
突然,她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一把抱住木牌的底座,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:
“那是我闺女啊!是我闺女啊!他们说她不知廉耻,跟野男人跑了!我找了她十年,我以为她不要我这个娘了!原来……原来你一直在这儿啊!我的婉儿!”
哭声凄厉,闻者心碎。
全场瞬间死寂,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,只剩下那老妇人悲痛欲绝的哭声在空中回荡。
风卷起焚烧的纸灰,如漫天飞舞的黑蝶,为这场迟到了十年的葬礼默哀。
就在这悲恸达到顶点的时刻,一道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声,从众人头顶响起。
“哭什么?一群蠢物。她们本就是口吐污言乱语的祸根,是这世间最肮脏的存在。话多的女人,迟早要遭天谴,我不过是代天行罚,替她们洗心净口,反倒是她们的造化!”
众人骇然抬头,只见对面酒楼最高的屋脊之上,一道黑色的身影傲然而立。
她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表情的寒铁面具,手中握着一个闪烁着幽蓝冷光的银针筒,宛如从九幽地狱走出的勾魂使者。
是秦九娘!
柳青瑶缓缓抬头,目光如两道利剑,直刺屋顶那道鬼魅般的身影。
“既然是代天行罚,是无上功德,”柳青瑶冷笑一声,字字诛心,“那你,为何要戴着面具?是怕被人认出来,你也曾是个会哭会笑、会说会闹的小女孩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