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冲刷着焦土，汇成一个个浑浊的水洼，静静地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柳青瑶赤足立于这片死寂的废墟之上，脚下踩过那些混着泥水的冰晶残渣，每一步都发出“咯吱”的细微碎裂声，像是踩在无数破碎的魂灵之上。
雨水顺着她湿透的发丝滑落，浸透素衣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在雨中悲泣的石像。
她俯下身，从泥泞中拾起一块边缘锋利的镜片。
这块镜片比其他碎片要厚，似乎来自总枢镜的核心。
雨水洗去了表面的污浊，露出其上被血沁入的刻痕。
那刻痕极深，几乎要穿透镜体，却又在最后关头戛然而止。
不是编号。
那是一个未写完的句子，只有两个字，却蕴含着滔天的渴望与不甘——我想……
柳青瑶闭上眼，指尖轻抚那两个血字，冰冷的触感仿佛带着亡者的体温。
她深吸一口混杂着雨水与焦糊气息的空气，毫不犹豫地将那块带血的镜片，死死按在自己湿漉漉的太阳穴上。
“共感逆溯！”
轰——！
这一次，涌入脑海的不再是单一的记忆碎片，而是一片由无数痛苦汇聚而成的血色汪洋！
没有惨叫，没有挣扎。
她“看”到了，冰砚堂那间最深的地牢里，数十名女子形容枯槁，身披枷锁，跪坐在冰冷的石地上。
她们面前没有纸，只有一面面光滑的寒镜。
她们手中没有笔，只有自己被冻得青紫、甚至已经断裂的指骨。
她们在一遍又一遍地，用自己的指骨蘸着从嘴角溢出的鲜血，在镜面上机械地书写着同样一句话。
“我罪当死，甘受天罚。”
“我罪当死……”
她们的动作僵硬而麻木，瞳孔早已失焦，仿佛灵魂已被抽离的木偶。
指骨在坚硬的镜面上磨损、断裂，露出森森白骨，她们却毫无所觉。
鲜血顺着指尖流下，在镜面上凝结成冰，又被新的血迹覆盖。
直至最后，她们的喉间发出“咯咯”的血沫声，身躯缓缓僵硬，最终彻底凝固成一尊尊保持着书写姿态的冰雕。
她们写到死，也不曾真正“悔过”。
那是一种用极致的痛苦与绝望，进行的无声的反抗！
“噗——”
柳青瑶猛地将镜片从太阳穴上抽离，身体剧烈一晃，一口心血喷涌而出，溅落在脚下的泥水里，晕开一团刺目的殷红。
眼前瞬间陷入一片黑暗，强行窥探这般庞大的集体怨念，让她的双眼暂时失去了光明。
然而，在这片黑暗中，她却发出一声极轻、却冰冷刺骨的冷笑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小姐！”小霜一直守在她身旁，见状大惊失色，连忙上前扶住她。
她看到柳青瑶嘴角和眼角的血迹，心疼得快要碎了。
小霜的目光落在那块被柳青瑶丢下的镜片上，忽然，她像是想到了什么，捡起另一块稍微干净的镜渣，在自己湿透的衣角上用力擦了擦，然后，她竟学着柳青??瑶之前的样子，用舌尖轻轻一舔。
一瞬间，小霜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，清秀的脸上满是骇然与狂喜交织的复杂神情。
“小姐！不是墨！这不是墨！”她因激动而声音发颤，“是血混着胆矾写的！是胆矾！她们……她们在墙灰里藏了字！”
说着，她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地，用手指蘸着地上的泥水，在焦黑的地面上奋力划出几个歪斜的笔画。
那是一个名字，和一个地点。
“四十九号……林氏婉儿……临终前三日还在写家书……被嬷嬷发现，刮掉了墙皮！”
柳青瑶虽目不能视，心却亮如明镜。
她声音嘶哑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：“挖！东侧第三间囚室，靠近地基的冻土墙！”
察隐司的众人立刻动手，用刀剑撬，用手刨，很快，在半尺深的冻土之下，他们果然挖出了数十片被小心包裹着、已经炭化发黑的纸屑。
众人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脆弱的碎片拼合在一起。
那是一封未曾寄出的信，字迹娟秀，却因主人的虚弱而微微发颤。
“娘亲膝下万安。儿在堂中一切安好，每日抄经赎罪，嬷嬷教诲严厉，皆为女儿好。勿念……勿念……但夜梦常哭，不知为何……”
字到此处，戛然而止。
柳青瑶静静地“听”着小霜念完这半封家书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雨水冲刷着她脸上的血迹，却冲不掉那深入骨髓的寒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