狂风暴雨终究是来了,却并非来自天上。
天色未亮,哑巴巷的灯火尚未熄灭,刑部与都察院的官差便已如狼群般涌至,手持封条与铁棍,面目森然。
为首的刑部侍郎立于巷口,声音尖利地划破晨曦的宁静:“奉旨查封!此地妖幡惑众,乱我大明纲常,所有主事者,一并拿下!”
巷内,那些刚刚找回声音的百姓惊恐地缩回门后,前一夜燃起的希望之火,眼看就要被这盆无情的冷水浇灭。
“谁的旨?”
一道清冷的女声自巷子深处传来,不疾不徐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众人回头,只见柳青瑶自大理寺的正门缓步而出。
她未穿官服,仍是一袭素衣,孑然立于高高的石阶之上,手中托着一枚晶莹剔透、内里却仿佛封印着一片混沌的菱形冰晶。
正是那枚编号为“零”的冰晶。
刑部侍郎冷哼一声,抬高了下巴:“柳大人,这是宫里的意思!你聚众祭拜罪囚,已是逾矩。如今更立此妖幡,引得城中疯妇哑婆胡言乱语,是何居心?!”
柳青瑶的目光越过他,扫过他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差,最后落在那面迎风招展的白幡上。
七十三盏灯笼的光虽已微弱,却依旧顽强地亮着。
“她们不是罪囚,她们是人。她们有名字,有爹娘,有想说的话。”她缓缓举起手中的冰晶,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刀,“这枚冰晶,编号为‘零’。它代表着那个他们最恐惧、最想彻底抹去的第一个声音。它也代表着,他们为了堵住这一个人的嘴,不惜让另外七十二个人陪葬的滔天罪行!”
她的目光如电,直刺侍郎双眼:“侍郎大人,你告诉我,如果她们的名字不配被记起,她们的话不配被说出,那么我,柳青瑶——那个被他们定义为‘零号样本’的女儿,是不是也不配站在这里?”
“请褫夺我的官职,烧毁我的案卷,将我的名字从所有文书上抹去!”她一步步走下台阶,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上,“但在此之前,请先告诉我——是谁,准许你们决定一个人,该不该说话?!”
声浪滚滚,回荡在长街之上。
刑部侍郎被她逼得连连后退,脸色由红转白,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周遭百官,尽皆默然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,一名内侍策马疾驰而来,尖着嗓子高声宣道:“圣上有旨——体恤柳卿一片孝心,悯其为母申冤之情,特许此幡,容其七日。七日之后,是非功过,再做定夺!”
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。
柳青瑶仰头,望向紫禁城的方向,眼中没有丝毫感激,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然。
七天。这是皇权最后的试探,也是最后的恩赐。
第七日,黎明。
冰砚堂废墟之上,寒风呼啸。
柳青瑶率领察隐司众人,重返此地。
七十三只盛着骨灰的陶坛,按照一幅诡异的星图被一一摆放。
废墟中央,一座巨大的火堆已被架起,只待点燃。
小霜、孤儿小蛾,还有那些恢复了神智的女子和她们的家人,都静静地站在外围,神情肃穆。
柳青瑶走到火堆前,从怀中捧出那枚“零号”冰晶。
它在她掌心,散发着彻骨的寒意。
她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向着苍穹高声宣读:
“今日,我们不焚尸,不灭迹!”
“我们还名!还魂!还命!”
话音落,她扬手,将那枚象征着一切开端与终结的冰晶,狠狠投进火堆之中!
呼——!
烈焰冲天而起,火舌在接触到冰晶的瞬间,骤然从赤红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!
火光之中,竟凭空浮现出无数扭曲的笔迹,它们挣扎着,呐喊着,最终化作一片片灰烬,如一场绝望的黑雪,纷纷扬扬地飘落。
围观的百姓惊骇地发现,那每一片灰烬在落地前,都清晰地显现出几个字——
“我想回家……”
“我没有罪!”
“记住我叫沈玉筝。”
“爹,娘,女儿不孝……”
那是她们被冰封前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在镜面上、在意念里,刻下的遗言!
就在这漫天悲鸣达到顶点的时刻,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废墟的边缘。
是秦九娘。
她没有戴面具,那张曾经清秀的脸庞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冻伤疤痕,宛如一张破碎的地图。
她手中,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