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未明,晨露混着彻夜未散的寒意,凝在檐角,欲滴未滴。
大理寺沉重的门鼓却被擂得如同战时急报,一声紧过一声,惊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。
一名面白无须的宫中内侍,正手持鼓槌,用尽全身力气,将那一声声惊心动魄的鼓点,砸向整座尚未苏醒的京城。
柳青瑶甫一踏出察隐司的大门,那内侍便扔了鼓槌,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,声音尖利得划破晨雾:“柳大人!柳大人救命!宫中……宫中出大事了!”
昨夜,为庆归名祭典平稳落幕,宫中设宴。
席间,为显皇恩浩荡,特命教坊司献上一曲雄浑激昂的《破阵乐》。
然而,曲至高潮,那名技艺最高超的首席琵琶手,竟在万众瞩目之下,当场七窍流血,暴毙于殿前!
更诡异的是,他的尸身并未委顿倒地,反而僵直如一张拉满的弓,指尖凝固在琴弦上,兀自以一种无人能懂的诡异节奏,轻轻拨动着。
“柳大人,圣上口谕,命您即刻入宫勘验!”内侍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柳青瑶眉心一蹙,正要应下,一名锦衣卫校尉却从街角阴影中快步走出,不着痕迹地塞给她一张纸条,随即便混入人群,消失不见。
纸条上是陆远洲那熟悉的、锋利如刀的字迹,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柳青瑶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那名琵琶手临死前拨动的诡异节奏,并非胡乱抽搐。
陆远洲已着人破译,那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军中密语,演变自海外的摩斯暗码,是她曾经教给姐姐沈玉柔,姐妹俩儿时用来传递悄悄话的游戏。
纸条上,只有三个字。
别信琴。
一股寒意从柳青瑶的脊椎骨窜起,瞬间冰封了四肢百骸。
教坊司,乐声靡靡的温柔乡,此刻却死气沉沉。
那具僵硬如弓的尸体被停放在正堂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与檀香混合的怪味。
柳青瑶戴上特制的羊皮手套,俯身细查。
死者双目圆睁,血泪凝固在眼角,状极惊恐。
她的目光落在死者拨弦的右手上。
那指腹之上,并非寻常乐手应有的老茧,而是覆盖着一层赤红色的、如同朱砂烙印般的坚硬角质,触手温热,仿佛内里仍有余温。
“朱砂茧……”柳青瑶低声自语,脑中飞速检索着数据库。
她霍然起身,冲进教坊司的典籍库,在一堆蒙尘的故纸堆中,翻出了一本早已残破不堪的《乐籍旧档》残卷。
书页泛黄,字迹模糊,但其中一页,赫然记载着一门早已失传的宫廷秘技。
“以秘药浸泡指尖,七七四十九日,再以心头血混同朱砂日夜涂抹,可得‘朱砂茧’。茧成,百年不溃,坚逾金石。唯有世代供奉、专门负责演奏‘天音锁魂阵’的乐师,方得此茧。”
柳青瑶的指尖在“天音锁魂阵”五个字上轻轻划过,一股彻骨的寒意穿透了书页。
她瞬间明白了。
这不是一桩简单的谋杀。这甚至不是一种杀人手法。
这是一场筹备已久的……召唤仪式。
回到正堂,柳青瑶的目光扫过堂内陈列的数十把名贵乐器,最后,落在了角落里那个被一同带来的、天生无耳廓,只能靠骨传导感知声音的小乐童阿筝身上。
“阿筝,过来。”柳青瑶的声音异常沉静。
她让阿筝依次咬住每一把琵琶的弦,然后由她亲自拨动。
这是她能想到的,最原始、也最精准的“声纹”甄别法。
阿筝咬住第一把金丝楠木琵琶的弦,柳青瑶轻轻一拨。
小乐童摇了摇头。
第二把,紫檀的,摇头。
第三把,花梨的,还是摇头。
一连试了十几把,阿筝的脸上都只有茫然。
直到柳青瑶的目光越过那些华美的乐器,定格在墙角一把蒙着厚厚灰尘、样式古朴的旧琵琶上。
“试试那把。”
当阿筝小小的牙齿咬住那根最粗的弦时,柳青瑶仅用指甲轻轻一划。
“嗡——”
一声沉闷至极的泛音响起。
阿筝瞬间松口,小脸煞白,全身都在发抖,像是被无形的冰水浇透。
她指着那把蒙尘的古琴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眼中满是惊恐。
“哭……它在哭……”
柳青瑶心中一凛,取下头上那根早已断裂、被她磨平当做探针的木簪,用尖端轻轻敲击了一下琵琶的共鸣箱。
“咚。”
就在那一声轻响传入耳中的瞬间,她的颅骨深处仿佛被一根钢针狠狠刺入,剧痛之下,眼前骤然一黑!
那泛音之中,竟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无比熟悉的波动!
一种类似于现代脑电波的频率!
那频率,与她记忆中,母亲沈玉筝临终前,心率监测仪上最后跳动的那道波纹,完全吻合!
“封存这里所有乐器!全部带回察隐司!”柳青瑶的声音因震惊而微微颤抖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衙役们正要上前,一声苍老而威严的呵斥却从门外传来。
“放肆!”
教坊司大乐正,温鹤年,拄着一根龙头拐杖,缓缓踱入。
他双目浑浊,耳朵上戴着一对古怪的铜环,神情倨傲而冰冷。
“此乃镇国天音,历代乐宗心血所系,岂容尔等凡妇亵渎!”
他话音未落,堂内那排原本静默的琵琶,竟毫无征兆地齐齐一震,所有琴弦同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,仿佛在回应他的话语,又像是在恐惧着什么。
当夜,察隐司密室的烛火摇曳不定。
老绣娘陈阿彩像个受惊的影子,偷偷潜入,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,塞到柳青瑶手中。
“柳大人……这是……这是我当年私藏下来的……”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当年我奉命给堂里缝制一面新人皮鼓……用的……用的是沈二小姐的……脐带血布条……”
老绣娘浑浊的眼中涌出泪水,“二小姐被带走前,偷偷塞给我,只说了一句话:‘若有一天,琴自己响了,就烧了它’。”
柳青瑶猛地展开那方早已干硬的布条。
血迹已然发黑,但在烛火的映照下,那血迹之中,竟缓缓浮现出无数细密如发丝的诡异符纹!
正是《净口录》副册中所记载的,用以开启“声奴”意识的——开声契!
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在柳青瑶脑中炸开:姐姐的“声音”,被封印在了乐器里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