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未亮,寒意刺骨。
柳家老宅的废墟之上,残存的焦黑梁木还在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,混杂着尘土与晨露的湿气,形成一种近乎哀悼的死寂。
然而,这份死寂很快就被整齐而沉重的马蹄声踏得粉碎。
“奉旨查案!闲杂人等,速速退避!”
一声尖锐的唱喏划破晨雾,一队銮仪卫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,停在了柳家祠堂的废墟之前。
轿帘掀开,走下来的,是当朝宗人府宗正,兼管礼部事务的赵王。
他一身亲王蟒袍,面容清癯,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,甫一落地,目光便死死锁定了废墟中央那个孑然而立的素衣身影。
“柳青瑶!”赵王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,仿佛冰冷的律法条文,“你可知罪?私毁祖祠,以血污秽宗谱,悖逆宗法,人伦尽丧!本王今日奉旨前来,便是要将你这不肖之女,明正典刑!”
柳青瑶缓缓转身,她一夜未眠,脸色苍白如纸,但那双眼睛,却在灰败的晨光里亮得惊人。
她没有辩解,甚至没有行礼,只是微微侧身,露出了身后那片狼藉的地面。
“王爷查案,可曾看过证物?”
赵王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瞳孔骤然一缩。
只见祠堂正中的青砖地面上,昨夜柳青瑶以自身鲜血写下的那行字——“生不论出处,言即为证”,历经一夜风露,非但没有被冲刷淡去,反而像是被青砖彻底吸收,血色渗入石质的每一道纹理,宛如天生石刻,透着一股诡异而决绝的殷红。
“妖术!这便是你行妖术的铁证!”赵王身后的御史厉声喝道。
柳青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,正欲开口,一个踉跄的身影却疯了般从人群外冲了进来。
“等等!我有证据!有姐姐留下的证据!”
是柳七郎!
他浑身沾满污泥与水藻,像是刚从河底爬出来,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早已看不出原色的破旧绣鞋。
他扑到赵王面前,将绣鞋高高举起:“这是……这是我按小姐的吩咐,在后院那口枯了三十年的老井底捞上来的!她说……这是当年,真正的小姐留下的!”
他颤抖着从绣鞋的夹层里,取出一个被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。
打开油纸,里面是一方早已干涸的红色印泥。
印泥之上,一个清晰的印文,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那印文赫然是一行小字:“柳氏真女,寅时三刻,左足心赤痣为记。”
刹那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像利剑一样,齐刷刷地刺向柳青瑶的脚踝。
赵王眼中闪过一丝得色,厉声道:“柳青瑶,铁证如山,你还有何话可说?褪去鞋袜,让天下人看看,你究竟是真是假!”
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,柳青瑶竟是坦然地弯下腰,亲手褪去了左脚的素鞋白袜,将一只光洁如玉的脚掌,暴露在众人眼前。
足心莹白,光洁无瑕。
没有痣。
“假的!她果然是假的!”
“天啊!一个冒牌货,竟窃据高位,毁我柳氏宗祠!”
“杀了她!杀了这个妖孽!”
人群瞬间哗然,群情激愤!连赵王都露出了稳操胜券的冷笑。
然而,柳青瑶却在这一片声讨中,缓缓直起身,而后,仰天发出一声清越的冷笑。
那笑声不高,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冰冷与不屑,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可笑。”她环视着一张张或愤怒、或鄙夷的脸,一字一顿地问道,“他们以为,留下一块印泥,一个标记,就能定义谁是真,谁是假?那我倒要问问在场的各位,谁,能拿出证据,证明自己出生的那一刻,没有被任何人调换过?”
此言一出,满场皆寂。
这是一个无人能解的死结!
一个从根本上动摇了“血脉传承”根基的质询!
柳青瑶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,她猛地转向角落里那个从始至终都在瑟瑟发抖的身影——春嬷。
“你说我非真女,”她一步步逼近,眼神如刀,刮在春嬷的脸上,“那你告诉我,你日夜念叨的真正的小姐,她的左脚足心,到底有没有那颗赤痣?!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春嬷踉跄后退,浑浊的老眼充满了惊恐与茫然,她死死抱着怀里的焦黑布偶,嘴唇哆嗦着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“我……我只记得火……好大的火……”
“你看!”柳青瑶的声音陡然拔高,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,“你根本没见过她!你嘴里所谓的‘正统’,所谓的‘真女’,不过是你想象出来的幻影!你守了一辈子的规矩,到头来,连你的主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!你不是什么殉道者,你只是一条被蒙住了眼睛,只懂得执行命令的老狗!”
春嬷脸上的偏执与疯狂,在这一刻寸寸碎裂。
她手中的布偶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,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脊梁,瘫软在地,脸上第一次显露出彻底的茫然与恐惧。
就在这时,一个瘦小的身影跪倒在祠堂那早已被烧得焦黑的门槛处。
是小蝉。
她伸出舌尖,轻轻舔舐着门槛一处被烟熏火燎掩盖住的、陈年的暗红色污渍。
下一刻,小蝉的身体如同被闪电击中,猛地剧烈震颤起来!
她的双眼暴睁,瞳孔中映出破碎而惊恐的画面,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场大火的真相。
“这里……这里有字……”她的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嘶哑,却清晰得令天地失色,“是当年……当年接生的稳婆,用自己的血写的……”
她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住柳青瑶,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那句被烈火与岁月掩埋的真相:
“‘双胎并诞,一活一毙’!”
“还有一句……活者,无痣!死者,有!”
轰—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