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目光穿透了人群,穿透了夜色,仿佛看到了某种埋藏在时间深处的终点。
火把的光芒在她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,映不出半分情绪,唯有焚尽一切的决绝。
她动了。
没有预兆,没有言语。
柳青瑶猛然转身,那柄自她掌心划破、又在她胸口剜肉的匕首,尚带着她心口的滚烫热血,被她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,狠狠地插进了祖坟前的祭土之中!
“噗——”
一声沉闷的入土声,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一抽。
那不是插刀,那像是一枚钉子,将一个看不见的巨大谎言,死死钉在了大地上。
刹那间,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以匕首为中心,一道蛛网般的裂痕,自刀尖下疯狂蔓延,如同一条黑色的地龙,挣扎着破土而出,蜿蜒着,撕裂着,直直通向远处那片早已化为焦土的焚坛遗址!
“啊!”
围观的百姓发出一片惊呼,下意识地连连后退,仿佛那裂缝中会爬出什么择人而噬的妖魔。
满山死寂,唯有风声呜咽。
就在这片惊惧的死寂中,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。
是小蝉。
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,双眼失神,一步步走向那道狰狞的裂口。
她没有丝毫犹豫,整个人匍匐下去,在那裂开的泥土边缘,伸出了她那能辨识万物残痕的舌尖,轻轻一触。
一道无形的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!
小蝉猛地抬起头,脸上血色尽褪,瞳孔因极致的恐惧而缩成了针尖!
她指着那道裂缝,用一种撕裂般的、不似人声的颤音嘶喊道:
“土里……土里有字!是……是当年的稳婆,她没被烧死,是被人用石头砸死,埋在了这里!她临死前,用自己的血在土里写的……”
她剧烈地喘息着,仿佛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耗尽,才用尽全身力气,喊出了那句被泥土和冤屈掩埋了三十年的真相:
“‘我烧的是死胎’!”
五个字,如同五座崩塌的大山,轰然砸在每个人的心头!
春嬷浑身一僵,脸上的茫然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取代。
而人群之后,一直沉默不语的玄微子,手中的木杖“咚”的一声砸在地上。
他踉跄着上前,浑浊的老眼中满是震骇与恍然,颤抖着从怀中展开最后一幅“识桥阵”的残图。
他枯槁的手指指向图卷中央那个复杂的交汇点,声音沙哑而颤抖:“原来如此……原来如此……三十年前,你母亲抱着两个尚在襁褓的婴儿,深夜跪在我面前……一个,已经断了气;另一个,也只剩最后一口气,濒死垂危。”
他的目光转向柳青瑶,老泪纵横:“她求我,用魂引秘术,为那个活着的续命,哪怕……哪怕是借来天外游魂也再所不惜。我说此法逆天,一旦施展,母体必遭反噬,折损阳寿,祸及三代。她说——”
玄微子深吸一口气,模仿着当年那位母亲决绝而凄厉的语调:
“‘只要她能活下去,能开口说话,所有的反噬,由我柳氏一脉来扛!’”
“那晚的冲天火光,”玄微子指着远处的焚坛遗址,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悯,“不是烧替身,不是祭邪神!是按古礼,将那个已经死去的胎儿火化入土,求她来世安宁!真正的‘祭品’,从来就不是活人,而是你母亲自己的命,是这该死的、不容双生子的命运本身!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春嬷跪倒在裂痕边,疯狂地摇着头,她死死抱着怀中那只烧焦的布偶,像是抱着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忽然,她像是疯了一样,双手发力,猛地撕开了布偶的腹部!
一捧早已炭化的、黑色的襁褓碎片,从里面散落出来。
她哆嗦着,从那堆灰烬般的碎片中,捏起一块唯一没有完全烧毁的残布。
布片之上,一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字,刺痛了她的眼睛。
“寅时三刻,双诞并出,一息尚存。”
春嬷的身体如同被闪电从头到脚劈过,剧烈地一震。
她手中的残布飘然落地,整个人瘫软在地,嘴里发出梦呓般的喃喃自语:“我……我一直以为我在护着真女……可……可我护的……是我自己编出来的一场梦?”
她猛地抬头,那双燃烧了一辈子偏执火焰的眼睛,死死望向柳青瑶,崩溃的泪水夺眶而出:
“是小姐……是你娘!是你娘让我亲手烧掉那个死去的孩子!她说……她说柳家宗法严苛,绝不能让外人知道柳家出了双胎,会……会乱了宗法,那个活着的也保不住!”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,拼凑成了一个残忍而完整的真相。
柳青瑶缓缓闭上了眼。
她缓缓拔起插在土里的匕首,殷红的鲜血顺着冰冷的刃口滴落,渗入那道见证了罪孽的裂痕之中。
心口那道狰狞的旧疤,在此刻灼热如烙铁。
共感逆溯!
以心疤为引,以血脉为桥,她强行唤醒了那段被尘封、被融合的初始记忆!
——冰冷、洁净的现代实验室里,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女博士,平静地在器官捐献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