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文昭的倒台,并未带来预想中的风平浪静。
恰恰相反,它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,激起的不是涟漪,而是潜藏在水底的百年恶蛟!
第七日,朝堂之上,暗流汹涌。
柳青瑶那“三尸同言”的惊世之举,成了所有攻讦的靶心。
一封由数十名老臣联名上奏的弹劾,如同一柄淬毒的利剑,直指中枢:“妖术惑君,邪法逆天!古来未闻死人开口,此乃大凶之兆!请陛下立斩妖女,以正视听,安天下!”
字字诛心,杀意凛然。
午后,一队由都察院御史亲自率领的钦差,气势汹汹地直扑察隐司,手持圣谕,要当场查封这个刚刚展露锋芒的新生衙门。
然而,他们被拦在了门前。
拦住他们的,不是高墙铁卫,而是一个抱着小铜镜、身形瘦弱的女孩。
小镜奴六儿。
她静静地站在门槛内,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,空洞的眼眸里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。
为首的王御史厉声喝道:“大胆!我等奉旨查办,尔等竟敢阻拦!”
六儿没有理会他的咆哮,只是微微偏过头,小巧的鼻翼在空气中轻轻翕动,像是在分辨某种无形的气味。
忽然,她那毫无生气的嘴角,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诮。
“你们说她是妖女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钻入每个人的耳朵,“可你们心里清楚——真正怕的,是她说出了你们不敢认的罪。”
她缓缓抬起手,空洞的目光第一次有了焦点,直直地刺向王御史。
“你,昨夜三更,在书房烧了一张你家老仆写的血书冤状。那火苗舔上纸张的时候,你的舌根,发麻了三回。”
王御史脸上的官威瞬间凝固,继而“唰”地一下,血色尽褪!
那件事,天知地知,他知鬼知,这个小女孩是如何知道的?!
甚至连他当时因心虚而舌根发苦的生理反应都一清二楚!
“你……你胡说八道!”他色厉内荏地吼道,但颤抖的声音已经出卖了他。
六儿的视线又转向他身后一名官员:“你,前日收受的五百两纹银,就藏在你卧房床底第三块地砖下。你每晚入睡,都能听见那银子在对你笑。”
那官员“啊”地一声惊叫,踉跄着后退一步,仿佛被鬼扼住了喉咙。
六儿的目光一一扫过,每指向一人,便说出一件他们自以为埋藏得最深的阴私。
恐慌如同瘟疫,在钦差队伍中飞速蔓延。
他们看着这个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女孩,如同看着一个活生生的鬼魅,再无人敢上前一步。
廊庑之下,柳青瑶一袭绯色官袍,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幕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巍峨的宫墙,声音低沉如呢喃:“他们不怕伪诏,只怕真话。”
就在此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如一道黑色闪电撕裂了街巷的死寂。
陆远洲翻身下马,玄色飞鱼服在风中猎猎作响,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那群噤若寒蝉的官员,将一份加急密报递到柳青瑶面前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“北境急报!观星楼那块最后的星碑,彻底裂开了!”
他展开密报,借着天光,上面的字迹清晰无比。
“铜匣已现,匣中玉简上,九字古谶完整浮现——‘真名归位之时,天地共声之始’!”
陆远洲的眼神锐利如刀,死死锁住柳青瑶:“更惊人的是,据当地守军密报,每至子时,狂风吹过碑林,竟能清晰地听见这九个字在风中反复回荡,如鬼神诵经!”
风在诵经?
柳青瑶的瞳孔骤然一缩。
她当即携上六儿,在锦衣卫的护送下,快马加鞭,亲赴北境遗址。
站在那片苍凉死寂的碑林前,凛冽的北风如刀子般刮过。
柳青瑶闭上双眼,凝神倾听。
风声穿过无数石碑的缝隙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,而在那杂乱无章的风声之下,果然有一缕极低、极诡异的旋律在流转,细听之下,正是那九字古谶的音节!
“……真……名……归……位……”
柳青瑶的眉头越皱越紧。
不对!
这不是自然风声!
这风的流动、停顿、转折,并非随心所欲,而是遵循着某种极其古老、固定的音律节奏!
她猛地睁开眼,从发髻中抽出那枚仅剩半截的银簪,以簪尖为笔,就着脚下的沙土,飞快地划动起来!
她不是在写字,而是在记录音谱!
随着风声的起伏,一段残缺而诡异的曲谱在地上渐渐成型。
“是它……”柳青瑶低语,眼中闪过一丝骇人的精光,“失传已久的‘星引咒’!”
这不是天意显灵,是有人在用这座碑林为乐器,教风说话!
“沈大人……沈大人当年的疯话应验了……”
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随行而来的老刻工周师傅,正抚摸着星碑上冰冷的裂痕,老泪纵横。
“三十年前,沈大人秘密召集我们,说要刻一块能替天下百姓说话的碑。他曾说过一句所有人都听不懂的疯话:‘若有一天,连皇帝都说谎,天道都沉默,就让石头替百姓记下来!’”
周师傅指着石碑的基座,激动地说道:“他还让我在碑底留下一个机关!他说,只要用特定的音律敲击,就能引动地脉,让这块碑……真正地开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