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消散在寂静的夜空里，京城的喧嚣却并未真正沉寂。
万民碑顶的“言冠”如一颗冷星，俯瞰着这座暗流涌动的巨城。
北境的八百里加急战报，如同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湖面，激起的涟漪，却带着血腥气。
“江湖再见，不负相约。”
陆远洲念出战帖上的字时，柳青瑶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。
她缓缓取出那枚自北境带回的玉简，指腹摩挲着其上冰凉的纹路。
就在此刻，月光透过窗棂，玉简背面那行“伪诏非一人所书，乃百念所铸”的血字之下，竟有新的墨迹如活物般蠕动着浮现。
“代罪者不言，而地为之震。”
十个字，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。代罪者？谁是代罪者？
柳青瑶的目光陡然锐利如刀。
她一言不发，转身大步走向察隐司的卷宗库。
在陆远洲惊疑的注视下，她没有去翻阅任何军情要报，而是直接调出了刑部近三个月的流放名录。
“代罪者……”她低声呢喃，手指飞快地在泛黄的纸页上滑动，最终停留在发配边关的女囚名册上。
顺天府、大兴县、宛平县……一排排的名字，一个个鲜红的指印。
总计七百二十三名女囚，罪名从盗窃到忤逆，不一而足。
她命人连夜提审负责押解的驿丞、沿途收殓尸身的殡户、以及所有经手过文书的仵作。
得到的结果，让整个察隐司的空气都凝固了。
七百二十三名女囚，竟有六百一十八人“死于”途中！
更诡异的是，所有被运回原籍的棺木，皆是空椁！
唯一的陪葬品，是每具空棺胸口位置，都死死钉着一枚寸许长的黑玉签。
这哪里是押解，分明是一场无声的献祭！
最让柳青瑶遍体生寒的是，当所有相关的文书汇集到她案前时，她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朱笔批注——每一份死亡文书上，勾销罪籍、准许就地掩埋的批文，落款签名处，赫然是她柳青瑶的名字和私印！
笔迹模仿得天衣无缝，连她自己写字时一个微不可察的顿笔都分毫不差。
她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颤。
有人在用她的名义，用她亲手建立的司法程序，进行着一场她完全无法理解的邪恶祭祀！
“轰隆——”
一道惊雷炸响，瓢泼大雨倾盆而下，冲刷着京城的罪恶与秘密。
几乎是同时，东郊乱葬岗的守墓人疯了一般冲进顺天府衙，嘶声尖叫：“诈……诈尸了！那些没脸的女尸……排着队在走路！”
当陆远洲率领锦衣卫精锐，如黑色的潮水般封锁现场时，却见一道比他们更早抵达的纤细身影，正撑着一柄油纸伞，静立于泥泞之中。
柳青瑶，早已在此。
眼前的一幕，足以让任何心志坚定之人都为之崩溃。
数十具早已腐烂、面目模糊的女尸，竟身形笔直地站立着，她们的脚步僵硬而整齐，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，在泥水中缓缓列队前行。
她们胸前，无一例外地插着那种诡异的黑玉签，签尾渗出的暗红色液体，在大雨的冲刷下非但不散，反而在泥地里汇聚成一个个扭曲的符文，散发出不祥的幽光。
“此地名为‘幽墟’，乃前朝废弃的祭祀之地。”陆远洲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，低沉而凝重，“按祖制，擅入者诛。柳青瑶，这里不是你的察隐司，连你也难逃禁忌。”
柳青瑶仿佛没有听见，她缓缓蹲下身，目光死死锁定在一具尸体裸露的手腕内侧。
那里，竟用针尖刺着一串极细的刻痕，组合成一幅她无比熟悉的图案——星图！
与她从不离身的那枚玉佩上的星图，如出一辙！
她没有回答陆远舟，只是缓缓收起油纸伞，任由冰冷的雨水浇透她的官袍。
下一刻，她拔出腰间的验尸小刀，没有丝毫犹豫，在自己白皙的掌心上，利落地划开一道血口。
鲜血涌出，与雨水混杂。然而，诡异绝伦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滴落进泥水中的鲜血，没有被冲散，反而像有了生命一般，瞬间凝成一条纤细的赤线，竟逆着地势，蜿蜒着向高处流去！
它绕过尸体，穿过符文，如同一只最精准的罗盘指针，坚定不移地指向了京城西北——皇陵的方向！
就在这时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陆远洲身后。
是十七郎。
他手中托着一个火漆封口的信筒，单膝跪地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指挥使大人密令，已传达给柳大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