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身影动了，月光勾勒出她身形轮廓，比记忆中更高，也更冷。
她手中那柄狭长的黑刀在霜色下泛着一层死寂的光，仿佛汲取了太多亡魂的温度。
风吹起柳青瑶额前的碎发，露出那枚在血脉沸腾时愈发清晰的星图烙印。
她望着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，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，连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你说等一个人……是在等我？”
对面的人，柳青绯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，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姐妹重逢的喜悦，只有刀锋般的刻薄与讥诮。
她手腕一翻，刀尖轻巧地挑起一缕月光，直指柳青瑶的心口。
“不是等你，是来杀你。”柳青绯的语调平直得像一条拉紧的琴弦，随时会崩断，“你掀了碑，断了脉，让那三百七十二个本该永世镇魂的怨灵反噬地网。柳青瑶，你知道她们死后去了哪儿吗？”
她不等回答，猛地掀开身上厚重的黑色披风。
众人这才看清，她的腰间竟缠着一串由黑玉打磨而成的签牌，一共七十二根，每一根都如冰似玉，在月下散发着幽幽寒气。
每一根签牌上，都用金漆刻着一个细小的名字。
“她们的魂，都喂了龙喉。”柳青绯的手指抚过那些玉签，像在抚摸自己的战利品，“是我，亲手把她们一个个捡回来，塞进去的。”
她的指尖在最后一根玉签上停下，那上面赫然刻着两个字——
阿泥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跟在柳青瑶身后的六儿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，整个人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，剧烈地抽搐起来。
她的双眼翻白，瞳孔涣散，嘴唇不受控制地开合，发出的却是一个叠着一个，无数女人混杂在一起的尖利声音：
“她说谎……她没有杀阿泥！是碑……是那块吃人的子母碑把阿泥吸进去的！阿泥在哭……她好冷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城外那孤峭而立的柳青绯，瞳孔骤然缩成针尖！
她猛地抬手，死死捂住自己的双耳，脸上血色尽褪，仿佛有无数根钢针正在穿刺她的头颅。
那些只有她能听见的，来自地底的嘶吼与哭嚎，几乎要将她的神智撕裂！
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欺近，陆远洲的手已按在绣春刀柄上，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着痛苦不堪的柳青绯，声音低沉如铁：“十年前，你本该死在流放之路上。是谁救了你？又是谁，让你变成了今天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？”
柳青绯死死咬住下唇，尝到了满口血腥，那剧痛让她勉强从幻听中挣脱出来。
她抬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死死瞪着柳青瑶，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真相？你们口口声声要查真相，可真相比皇陵里的坟土还冷！”她嘶吼道，“母亲选的是你，不是我！她让你活在阳光下，当她的骄傲，当她理想的继承人！那我呢？我只能活在阴沟里当一只鬼，替她，也替你，吃下所有见不得光的脏事！”
“住口！”
一声厉喝自皇陵方向传来，白九冥的身影如鬼魅般疾行而至，落地无声。
他脸色惨白，手中的白骨短笛横于唇边，却没有吹响，只是用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看着眼前的姐妹。
“地脉已躁，龙口将启！”他的声音因急切而沙哑，“幽墟内的七十二处泉眼已经失控，若不立刻重立‘贞顺碑’，以皇室血脉为引，重新封印地网，三日之内，京师地陷百丈，万劫不复！”
他的目光在柳青瑶和柳青绯之间来回扫过，那眼神里带着一种残忍的悲悯。
“一个承罪，一个镇魂，这才是‘子母双生阵’的平衡之道。你们若争，便是共灭！”
柳青瑶死死盯着他，仿佛要将他看穿。
她忽然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：“当年……母亲为何选我？”
白九冥的身体僵住了。
他沉默了许久，久到连风都仿佛静止。
最终，他闭上眼，艰难地吐出那个被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。
“因为你生之时，啼哭不止，声震产房，是为‘动脉之相’，象征生机与阳世的牵绊。”
他缓缓睁开眼，抬手，指向那个浑身散发着死气的柳青绯。
“而她——”
“她出生之时，未曾发出半声啼哭，天生喑哑。此为‘静脉之体’，是百年难遇、最适合承载阴煞怨气的活祭之引。”
柳青瑶如遭雷击，浑身血液刹那间凉透。
她猛然醒悟。
原来所谓的“姐姐夭折”，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