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青瑶的目光穿透了皇陵的阴森，越过了跪伏的尸群，直抵京城那片虚假的繁华灯火。
她要的，是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看见、听见、并为之颤抖的答案。
第二日，一则来自察隐司的惊天公告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贴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没有冗长的官样文章，只有寥寥数语，却字字如雷：
“皇陵禁地，贞顺功德碑下，埋有三百七十二名女囚之名。其家属故旧、昔日同僚、刑狱司吏，午时三刻，可来此共鉴真相。今日不问天意，只问人心！”
一石激起千层浪！
整个京城都炸开了锅。
贞顺功德碑？
那不是先帝为表彰节烈女子所立的圣物吗？
怎么会和女囚扯上关系？
察隐司主官柳青瑶，这是疯了？
竟敢在皇陵脚下公然聚众，挑战皇权威严！
午时未至，皇陵禁区外已是人山人海。
有收到消息、半信半疑前来寻亲的流民家属，他们衣衫褴褛，眼中满是绝望与最后一丝希冀；有被强制传唤、面色惴惴的刑狱小吏，他们紧紧攥着腰牌，生怕被卷入这滔天大祸；更多的，是闻风而来看热闹的京城百姓，将这桩耸人听闻的事件当成了最新的谈资。
柳青瑶一身素白囚衣，立于人群最前方，神色冷冽如冰。
她身后，陆远洲率领一队心腹锦衣卫，不动如山，既是弹压，亦是守护。
时辰一到，柳青瑶没有任何废话，只对着人群中一个方向微微颔首。
一个须发皆白、身形佝偻的老者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拐杖，颤巍巍地被扶上了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。
他正是京城最有名的刻工，周师傅，也是三十年前亲手雕琢这块功德碑的人。
“诸位！”周师傅老泪纵横，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，“三十年前，户部侍郎告诉我，这是为天下贞节女子立碑，是功德！可他们却让我将碑的背面留空！直到二十年前的那个血月夜，我被蒙着眼带到此地，他们逼我……逼我刻下了三百七十二个名字！他们说，这是为国镇魂，是更大的功德！”
他用拐杖奋力一指那块被铁链捆缚的巨碑，声嘶力竭地吼道：“放屁！他们说这是贞节碑！今天，老朽就让你们亲眼看看，什么他娘的叫‘吃人的碑’！”
“起！”
柳青瑶一声令下，早已准备好的数十名壮汉齐齐发力，拉动连接着巨碑的绞盘。
粗大的麻绳根根绷紧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陆远洲的锦衣卫默默上前，与壮汉们一同，将内力灌注于臂膀。
“轰——”
在一片惊呼声中，那块象征着无上荣耀与贞洁的功德碑，被硬生生掀了个底朝天，轰然倾覆在地！
尘埃落定，石碑那被封印了二十年的背面，暴露在朗朗乾坤之下。
没有功德，没有圣谕。
只有密密麻麻、触目惊心的名字，每一个都用血红的朱砂深刻，仿佛是三百七十二道无法愈合的伤口。
人群死寂了一瞬，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。
“春桃……我的春桃啊！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疯了般地扑上前，她颤抖的手指抚摸着其中一个名字，哭得几乎昏厥过去，“我女儿没偷府里的银子……她没偷啊！她只是跟小姐说了一句‘今年大旱，官老爷该开仓赈灾’……就被活活打死了啊！呜呜呜……”
这声哭喊像是一个开关，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悲恸。
一个个名字被认出，一段段被掩埋的冤情被哭诉出来，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怨气，直冲云霄。
“拦住她！”
就在此时，一声厉喝划破悲声。
白九冥率领着数十名黑衣守陵人，如鬼魅般列阵在前，形成一道冰冷的人墙，挡住了柳青瑶的去路。
他手中的白骨短笛已然举到唇边，幽冷的杀机锁定在柳青瑶身上。
然而，笛音未响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突然从人群中冲了出来，是小镜奴六儿。
她双目失焦，瞳孔涣散，仿佛灵魂出窍，直愣愣地站在两方对峙的中央。
“庚辰年，三月初九，亥时。宛平县，春桃，二十一岁。罪名：盗窃。证词：伪造。刑具：三十记笞刑，七记烙铁。死于内脏破裂……”
六儿的声音尖利而空洞，她竟将碑上每一个名字背后的冤情，精确到时辰、证词、乃至用了多少刑具，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！
“辛巳年，八月十五，子时。大兴县，赵氏阿秀，十九岁。罪名：忤逆。原因：拒嫁与县丞之子为妾。受拶指之刑十次，指骨尽碎……”
“你们听见了吗？”六儿猛地转向那些面无表情的守陵人，发出一声杜鹃啼血般的尖叫，“她们不是石碑上的数字！她们是娘！是妻子！是那个在狱中用指甲划下‘我想回家’的春桃啊！”
握着骨笛的守陵人们，身体开始不易察觉地颤抖。
他们冰封的面具下，眼神剧烈波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