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大理寺后狱,法场。
秋阳惨白,照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没有半分暖意。
新任大理寺卿孙文海端坐于监斩台上,面沉如水。
幽庭初立,圣上三道密旨被焚,朝堂之上已是暗流汹涌,他此刻复核一桩旧案,只求万事不出纰漏。
“验明正身,时辰已到,行刑!”他将签牌重重掷于地上。
堂下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囚犯被按在地上,本已双目浑浊,状若等死。
听闻此言,他竟猛地抬起头,喉咙里发出一阵癫狂的、如同破风箱般的狂笑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判我死?你们凭什么判我死!”
两名刽子手被他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,竟一时没能按住。
老囚犯用尽最后的气力,猛地一挣,张口咬破舌尖,一口血沫混合着唾液,狠狠喷溅在监斩台前的地面上!
“你判我死?”他血口模糊,声音凄厉如鬼嚎,“可天子也杀过人!”
满场哗然!
孙文海脸色剧变,拍案而起:“大胆狂徒,死到临头还敢污蔑圣上!”
“污蔑?”老囚犯狂笑着,颤抖的手从破烂的囚衣夹层中,竟真的扯出半页早已泛黄发脆的残诏。
他高高举起,如同举着一道催命符,“永昌三年的御笔,你们谁敢不认!”
一道身影快如鬼魅,自监斩台侧后方掠出,稳稳落在老囚犯身前。
正是奉幽庭之名前来观刑的柳青瑶。
她并未理会周围惊愕的目光,只是从那颤抖的手中,接过了那片薄如蝉翼的纸。
纸张边缘已经残破,但中心那一行用朱砂写就的字迹,虽显稚嫩,却透着一股天家威仪,一笔一划都清晰可辨。
“准裴氏所奏,柳氏一门,宜绝。”
落款,是三个小小的字:“御笔亲批”,并一枚模糊的“永昌三年”小印。
柳青瑶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!
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让她遍体生寒。
永昌三年,那是她出生次年,先帝尚在,当今圣上,不过是一个刚满十岁的储君!
是了,先帝体弱,常令太子批阅奏疏以习政务。
但这道针对她柳氏一门的绝杀令,竟出自当今圣上之手!
“柳大人……”孙文海惊疑不定地看着她,不知如何是好。
柳青瑶面无表情地将残诏收入袖中,声音冷得像冰:“此人,暂缓行刑,收押天牢。我要亲自审问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新生的、不容置疑的威权。
那是幽庭巡阴司主官的威权,是三百七十二道亡魂赋予的威权。
孙文海嘴唇动了动,最终还是挥了挥手:“带下去!”
当夜,大理寺典籍库。
霉味与书卷气混合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。
柳青瑶一袭玄色官袍,立于如山的书海之中,身后是几名战战兢兢的文书吏。
“调阅永昌三年至今,所有宗室议罪录,特别是涉及柳氏的卷宗。”
“回……回大人,永昌三年卷,宗室分册,第九页……有缺损。”一名小吏捧着一本厚重的黄册,声音发颤。
柳青瑶接过,翻到指定页码。
那里,本该记录着柳氏一门的罪责与处置,如今却被一张新纸敷衍地补上,上面用与前后截然不同的新墨写着四个字:“病故除名”。
新旧墨色深浅不一,纸张的年份更是相差甚远。
这拙劣的涂改,简直是在公然挑衅!
“这三十年来,凡是涉及‘柳’姓重案、或牵连前朝钦天监旧档的卷宗,最终归档入库,经手人是谁?”柳青瑶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。
小吏们查了半晌,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一个名字上。
“回大人,皆是……内阁典籍官,沈知微。”
次日,文渊阁。
柳青瑶亲至。
沈知微一身素衣,静立于巨大的书案前,正用一把小巧的银镊,小心翼翼地修复着一本古籍。
她身形清瘦,面容冷淡,仿佛与周遭的古卷融为一体。
唯有那雪白的袖口,隐隐透出几点不易察る的七彩药渍。
“柳大人要借阅《永昌实录》?”沈知微放下银镊,语气平淡无波,“不巧,此书虫蛀严重,正在修复,按阁中规矩,不便外借。”
她抬起眼,一双眸子清冷如古井。
“有些字,烂了,就让它烂着吧。未必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柳青瑶没有与她争辩,目光却锐利如刀,紧紧盯着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逝的、压抑不住的痛楚。
“你认得我母亲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如惊雷炸响。
沈知微执笔的手指,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。
她没有回答,只是沉默地将手边一本刚刚修补完毕的《大明刑统》推至桌边,推到柳青瑶面前。
“柳大人心系司法,此书或有裨益。”
柳青瑶垂眸看去,书页被随意地翻开着。
那是一页讲述证据采信的章节,旁边,竟多出了一行用蝇头小楷写就的清晰小注:“案情胶着,无实物佐证时,必要时可采信严刑拷打下之口供定罪。”
柳青瑶的血液瞬间凝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