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这一刻仿佛被拉成了凝固的琥珀。
风停了,杀气也凝滞了。
柳青绯那双因常年不见天日而显得过分苍白的瞳孔中,倒映着那只伸向她的手——指骨纤长,掌心与手腕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,此刻正泊泊流淌着刺目的鲜红。
那血,与她自己体内冰冷迟滞的血液截然不同,充满了灼热的、不顾一切的生命力。
她握刀的手,那柄斩过无数所谓“怨魂”的黑刀,竟在微微发抖。
一声极轻的、仿佛自嘲的嗤笑从她唇边逸出。
她没有去握柳青瑶的手。
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她松开了紧握的刀柄。
那柄陪伴她度过无数阴冷长夜的黑刀,“哐当”一声坠落在地,发出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石窟中格外刺耳。
随即,她迈开脚步,越过那把刀,径直走到柳青瑶身侧,与她并肩立于那巨大的母碑之前。
她没有看柳青瑶,只是抬起自己同样伤痕累累的手,重重地按在了石碑另一侧的冰冷碑身上。
“要改,就别只流你的血。”柳青绯的声音依旧沙哑,却褪去了方才的尖锐,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,“我的血,也能烧了这天。”
话音未落,她并指如刀,毫不犹豫地划过自己的手腕。
一抹与柳青瑶截然不同的暗红色血液涌出,如同一条蛰伏的毒蛇,沿着她的手臂,蜿蜒地爬上石碑。
一明一暗,一热一冷。
两股源自同宗,却走向两个极端的血脉,在这一刻,终于通过冰冷的石碑,交汇于一点!
“轰——!”
整座地下石窟剧烈摇晃,仿佛地龙翻身!
那座巨大的母碑不再是单纯的震颤,而是从内部发出了一阵如同心跳般的搏动,一声,又一声,沉重而有力!
碑心处,两股血液交融之地,骤然爆发出万丈光芒!
刹那间,地脉轰鸣!
数百道黑气从那些断裂的黑玉签中冲天而起,化作三百七十二个模糊的女性身影。
她们不再嘶吼,不再哭嚎,只是静静地升腾,环绕着碑顶,盘旋不散,仿佛在见证一场迟到了三百年的审判。
“咔嚓——咔嚓嚓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,那座承载了数百年罪孽与血泪的母碑,竟从正中央缓缓裂开!
它没有崩塌,而是在耀眼的光芒中一分为二,化作两座稍小的石碑,一左一右,悬浮于半空。
左侧的石碑通体泛着温润的金色光芒,其上,一行行法度森严的文字如水银泻地般流淌浮现——正是柳青瑶母亲毕生心血所凝的《万民约法》!
而右侧的石碑,则散发着幽冷的银色清辉,同样显现出密密麻麻的条文,字字诛心,句句见血,正是与阳世法度相对应的《幽庭律典》!
“当执法者亦为被罚者……方得……新生……”
老刻工周师傅浑身剧颤,死死盯着那裂开的母碑基座上,因碑体分离而显露出的最后一行血色铭文,用尽全身力气,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。
“噗通”一声,白九冥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
他手中那支从不离身的白骨短笛脱手而出,摔在坚硬的石板上,应声碎裂。
“我守了三十年……我以为我在护江山社稷……”他仰起头,那张总是带着悲悯与高深的面容上,第一次露出了彻底的崩溃与茫然,“原来……原来我只是在帮一群吃人的畜生……看门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看向祭坛中央那对并肩而立的姐妹:“你们要怎么处置我?杀了我,或者……让我去给她们陪葬!”
柳青瑶缓缓收回按在碑上的手,那上面的伤口竟已在碑文显现的瞬间自行愈合。
她转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白九冥,眼神平静无波。
“你不该死,但也不能再做守陵人。”她扶起他,声音清冷而坚定,“我要你活着,用你的眼,你的手,把你看到的、知道的这一切,刻遍天下的每一块碑。让后世子孙都知道,这所谓的盛世之下,埋着怎样的白骨。”
周师傅颤巍巍地走上前,拾起地上的骨笛碎片,紧紧攥在掌心,低语道:“正好……老头子我还剩最后一口气,够再刻一块‘罪臣录’了。”
柳青瑶深吸一口气,目光扫过那三十六具单膝跪地的女官骸骨,扫过那三百七十二道盘旋不散的亡魂,再扫过身后陆远洲与一众神情复杂的锦衣卫。
她的声音响彻整个石窟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今日起,于顺天府衙之外,另设‘幽庭巡阴司’!由三百七十二位亡魂为眼,三十六位提刑先辈为剑,专审阳世律法难断之案,酷吏贪官枉法之罪!”
她顿了顿,目光骤然锐利如刀。
“首案——审判‘贞顺功德碑’缔造者,已故刑部尚书余玠及其党羽十三人!”
命令既出,石窟外待命的锦衣卫面面相觑,却无人敢动。
柳青瑶冷笑一声:“怎么,活人不敢挖的坟,是要我请死人去吗?”
陆远洲瞳孔一缩,挥手沉喝:“照柳大人说的办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