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午时,大理寺正门前的巨大广场,人山人海。
昨日那场冲天大火的焦糊味尚未散尽,与秋日干燥的尘土气息混杂在一起,压抑得人喘不过气。
寻常百姓、各部官吏、休沐的禁军、甚至衣衫褴褛的流民,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。
他们的目光,全都死死地汇聚在广场中央。
那里,临时搭建起了一座简陋的高台。
台后,十辆巨大的马车一字排开,车上堆满了用油布包裹的卷宗,每一卷的封皮上都用朱砂刺目地写着两个大字:“伪档”。
台下,刑部尚书与几位内阁大学士面色铁青,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们万万没想到,柳青瑶竟敢用如此极端的方式,将这场发生在典籍库暗处的较量,直接摊开在朗朗乾坤、万民注目之下。
“午时已到!”
随着一声高喝,柳青瑶一袭玄色官袍,缓步登上高台。
她一夜未眠,双眼布满血丝,脸色苍白如纸,但那挺得笔直的脊梁,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,寒光慑人。
她手中,没有捧着官印,也没有拿着圣旨,只捧着两样东西——一页是那泛黄发脆的“宜绝”残诏,另一页,则是昨夜用秽物拓印下来,字迹歪扭却清晰可辨的“留嗣承祀”批红。
广场瞬间寂静下来,连风都仿佛在此刻停息。
柳青瑶清冷而沙哑的声音,通过内力加持,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的每一个角落。
“今日,我柳青瑶站在这里,不为审人,只为审字!”
她将两份纸张高高举起,并列在阳光之下,任由万人观看。
“诸位请看!同一桩案子,同一位君王,一份诏书,判我柳氏满门‘宜绝’!另一份批红,却留下‘留一脉嗣以承祀’的生路!一样的朱砂,一样的御笔,却给了我们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!”
她的声音陡然拔高,字字如刀,直刺人心。
“我柳青瑶想问,也替这大明天下所有屈死枉死的冤魂问一句——是谁,在替天子决定,哪句话该被我们看见?又是谁,在替大明律法决定,哪一个字该留下,哪一个字该被抹去?!”
“这些年来,有多少冤魂,只因律法中一句被偷偷加上的‘可酌情采信口供’,便在严刑拷打下屈打成招,走上黄泉路?又有多少活人,只因判决里一道被悄悄抹去的赦免令,便流放千里,家破人亡,永世不得归乡?!”
声声泣血,句句诛心!
人群中,开始传来压抑的啜泣声。
那一张张麻木或好奇的脸上,渐渐浮现出感同身受的悲愤与痛苦。
“空口无凭,便让这些伪档自己开口说话!”柳青瑶猛地一挥手,“阿砚!”
身材瘦小的小誊吏阿砚从台后走出,他毫不畏惧台下那些能杀人的目光,只是依着柳青瑶的命令,奔向第一辆马车。
他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猎犬,将鼻子凑近一卷卷密封的卷宗,急速地嗅辨着。
“这卷,有龙骨粉和槐花汁混合的涩味,是昨夜新改的!”
他一边嗅,一边飞快地将那些被动过手脚的卷宗挑出,掷于台前。
“周师傅!”柳青瑶再喝。
须发皆白的老裱褙匠周六指颤巍巍地走上前,他看着台下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脸,浑浊的眼中竟没有丝毫惧意。
他从怀中摸出一把薄如蝉翼的揭裱刀,深吸一口气,手腕一抖。
“嘶啦——”
一张看似天衣无缝的古籍书页,竟被他从中精准地一分为二!
外层是古色古香的宋版纸,而夹在中间的,却是一张质地绵软的新纸!
新纸之上,用一种极淡的隐形药水赫然写着一行小字:“删‘钦天监柳氏罪不至死’之辩疏,改‘病故除名’。署名:刑部尚书,王德海。”
人群彻底炸开了锅!
刑部尚书王德海脸色瞬间惨白如鬼,身体剧烈摇晃,几乎站立不稳。
周六指手不停歇,一卷,又一卷。
“删‘永昌三年旱灾,开仓赈粮’之策,改为‘严催税赋,以充国库’。署名:内阁大学士,李默。”
“删‘成化十年,减免江南织造税’之诏,改为‘依例征收,不得有误’。署名……”
一个个熟悉的名字,一桩桩被篡改的国策,如同被剥皮抽筋般,赤裸裸地暴露在万民眼前!
那些被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贪婪、酷烈与无情,让每一个旁观者都遍体生寒!
就在此时,一身素衣的沈知微,一步步走上高台。
她面容依旧清冷,眼神却不再是古井无波,而是燃着一种悔恨与决绝交织的火焰。
她没有看柳青瑶,也没有看台下任何一个人,只是默默地将一只沉重的紫檀木盒,放在了高台正中。
“这是我最后一次修补历史。”她打开盒盖,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原始底稿,声音嘶哑却清晰,“这一次,是还它本来面目。”
全场死寂。
柳青瑶深深地看了她一眼,而后,毅然转身。
她从狱卒手中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,高高举起。
“今日,我便当着全天下人的面,烧了这些谎言!我要让每一个被篡改的字,都在烈火中,喊出它本来的声音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