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刀,便是沈知微。
柳青瑶的目光穿透暗夜,落在文渊阁的方向。
要一个惜字如金、以修复古籍为毕生信仰的人,亲手暴露自己篡改文本的痕迹,常规的逼问无异于缘木求鱼。
唯一的办法,就是逼她再次出手,在她最熟悉、也最自负的战场上,布下天罗地网。
次日早朝,金銮殿上气氛肃杀。
就在百官议及秋后问斩名单时,柳青瑶自列中走出,声震朝堂。
“臣,察隐司主官柳青瑶,提请修订《大明刑统》!即刻废止‘案情胶着,可采信严刑逼供之口供定罪’的例外条款!凡无实物佐证,仅有口供者,一律发回重审,不得判处死刑!”
一言既出,满朝皆惊。
这无异于要将大明沿用数百年的审案根基,连根拔起!
不等御史台的言官们跳出来反对,龙椅上的皇帝深深看了柳青瑶一眼,竟是破天荒地没有当场驳斥,只淡淡一句:“此事,交由内阁拟《新律疏议》草案,三日后再议。”
退朝的钟声敲响,消息如风般传入文渊阁。
沈知微正在修复一页宋版孤本的手,闻言只是停顿了一瞬,便继续用银镊挑起一小块补料,动作精准如初,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与她全无干系。
然而,当夜幕降临,一盏孤灯在典籍库深处亮起。
阿砚蜷缩在书架顶端最阴暗的角落,屏住呼吸,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猫。
他看不清颜色,却能“看”到气味。
沈知微的气味是冷的,像雪水浸泡过的旧书页。
但今夜,这股冷气中,多了一丝焦灼。
他看见(嗅到)沈知微熟练地从一面墙壁的暗格中取出数个琉璃小瓶,动作行云流水。
她没有点燃调药的火炉,而是直接将几种液体按特定顺序混合,每一种液体倒出时,都散发出独特而微弱的气息。
阿砚的鼻翼急速翕动,将这无声的交响乐牢牢记在脑中。
是陈年槐花的涩,带着雨后泥土的腥。
是磨成粉的龙骨,那股独有的、仿佛来自远古的燥。
还有一丝极淡、却极为尖锐的,如同萤石被敲碎时迸发的磷光气。
她用这新调配的药水,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一份刚刚謄抄完毕,即将呈递给内阁的《新律疏议》草案上。
那一行“废止逼供定罪”的条文,墨迹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、模糊,最终化作与纸张底色别无二致的浅黄。
随后,她换了一支笔,用一种截然不同的墨,在原处写下:“……非常之时,为安社稷,可酌情采信。”
一个“酌情”,便留下了无穷的后门。
“龙骨粉,槐花汁,萤石末。”
察隐司内,柳青瑶听完阿砚的回报,目光凛冽。
她命人立刻依样画葫芦,配制出同样的药水。
然而,当药水刷上实验用的纸张时,却毫无反应。
“不对!”柳青瑶盯着那毫无变化的字迹,脑中灵光一闪,“她没有用火,说明这不是单纯的化学反应。这药水……缺了什么。”
她猛然想起,在现代法医学中,某些潜血试剂需要体温或特定的酶来催化。
人体……这药水需要经过人体!
就在这时,一直侍立在旁、始终沉默的宫女小蝉,突然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大人,让奴婢来!”她抬起头,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献祭的决绝,“奴婢自小被拨去伺候沈大人,她调配的那些护书药水,性子烈的,都是先让奴婢试。奴婢的肠胃,早已百毒不侵!”
柳青瑶心头一震,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小宫女。
“我只需一滴。”小蝉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铿锵,“我这条命是柳家给的,能为柳家沉冤昭雪出一点力,死也值了。”
柳青瑶沉默良久,最终点了点头,取来一根最细的银针,蘸取了针尖那么一丁点药液,轻轻点在小蝉的舌尖。
小蝉面不改色地咽下,片刻之后,她脸色煞白,猛地捂住嘴,冲向一旁的木盆,剧烈地呕吐起来。
阿砚立刻上前,凑近那污秽之物,猛地抬起头,眼中爆发出狂喜:“有字!大人,我闻到字的轮廓了!”
在烛火下,那盆秽物表面,竟真的隐隐浮现出一层如同水印般的模糊字迹——笔锋、转折,依稀可辨,正是那句被抹去的“留嗣承祀”!
“拓下来!”柳青瑶当机立断,“命工匠立刻制作仿旧纸模,将这些呕吐物全部拓印上去!”
一夜之间,奇迹在察隐司的密室中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