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混杂着陈腐龙涎香与极淡血腥的气味,像一条无形的毒蛇,钻入柳青瑶的鼻腔,直刺神魂深处。
她瞳孔猛地一缩,这个味道……她太熟悉了!
这正是当年秦松年炼制“人灯”时,从那些天才学子脑髓中提炼出的“魂晶”所独有的气味!
她霍然转身,对身后那个沉默如影、对气味有着超凡辨识力的小誊吏低声喝道:“阿砚,过来!”
天生色盲,却因此嗅觉敏锐到近乎妖异的阿砚立刻上前,他苍白清秀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,只是顺从地闭上眼,将鼻子凑近了那冰冷的隧道石壁。
他像一头寻踪的猎犬,沿着镶嵌晶石的石壁缓缓移动,鼻翼极轻微地翕动着。
隧道内死一般寂静,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。
忽然,阿砚停在一颗色泽尤其浑浊的晶石前,猛地睁开眼,声音因震惊而发颤:“大人……是‘地髓香’与‘骨霜露’,还有……还有‘静神涎’的味道!”
前两者是皇陵防腐秘药,但最后一种——静神涎,正是“人灯”魂晶的主料!
“它们不是装饰,”柳青瑶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它们是容器!”
她抽出那柄曾作发簪的断刃,以刃尖,轻轻敲击了一下那颗晶石。
“笃。”
一声轻响。
紧接着,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听辨的、仿佛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诵读声,从晶石内部幽幽响起:“……永昌二十一年,敕,凡工部匠籍家眷,有通岐黄之术者,可免其一子流刑,入太医院为药童……”
是《永仓律解》中,一条早已被删改的赦令原文!
柳青瑶瞬间通透!
这些根本不是什么记录酷刑的影像,这是囚笼!
是前朝数百年间,那些被秘密处决的、精通律法或医理的御医、大儒、钦天监官员的亡魂意识转移容器!
他们没有安息,而是被当权者用邪术,将他们的神魂与知识,像腌制标本一样封存在这里,成为了皇权私有的、永不磨灭的“活体律典库”!
难怪皇帝能知晓那么多前朝秘辛,能精准地玩弄律法于股掌之间!
他随时可以“请教”这些被囚禁了数百年的“先贤”!
一股寒意混杂着滔天的怒火,从柳青瑶的脊椎直冲头顶。
这是对知识最恶毒的亵渎,是对生命最残忍的践踏!
她猛地回头,目光如刀,扫向隧道入口处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刻工周师傅。
“周师傅!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千钧,在幽深的隧道中激起回响,“把你带来的《万民约法》拓本,给我铺满这条隧道!从入口到尽头,一寸都不要放过!”
她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我要让他们听见,今天的法,不一样了。”
周师傅浑身一震,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官,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。
他没有多问一句,只是重重地点头,转身带着他身后那群工匠后裔,将一卷卷崭新的《万民约法》拓本,如同铺设一条通往光明的地毯,恭敬而迅捷地铺满了整条阴森的隧道。
墨香瞬间压倒了腐朽的陈气。
当最后一块拓本铺就,柳青瑶走到隧道中央。
她没有犹豫,以断簪为梳,利落地割下一缕青丝,缠绕在刃尖。
而后,她再次划破手腕,将殷红的鲜血滴入那些晶石与石壁的缝隙之中。
“嗡——”
断簪的刃尖,在她真气的催动下,发出了与那些晶石频率相同的共振!
血脉为引,神魂共鸣!
刹那间,整条隧道壁上,数百颗晶石同时爆发出璀l璨的幽蓝光芒!
那光芒不再是记录罪恶的冷光,而是充满了渴望与解脱的亮色。
紧接着,空中浮现出万千个半透明的人影,他们穿着不同朝代的官服,面容模糊,却齐齐转向地面上铺陈的《万民约法》。
一道、十道、百道……成千上万的声音,汇聚成一股磅礴的声浪洪流,开始齐声朗读那崭新的法条!
“凡大明子民,无论贵贱,其身家性命,皆受律法所护,非依律不得侵犯……”
“刑讯逼供所得之证,不得为定罪之唯一依据……”
不同于“人灯”那机械、冰冷的诵读,这一次的声音,跨越了数百年时光,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悲悯、挣脱束缚的激昂,以及……看到希望的颤抖!
声浪如潮,震动地脉,整座皇陵地宫都在为之轰鸣!
一直跟在后面的小六儿,再也支撑不住,瘫坐在地上,泪流满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