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捂着耳朵，却不是因为恐惧，而是因为感动。
她哽咽着对柳青瑶说：“大人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在说……终于……终于有人替我们改了错的判词……”
就在这万魂诵法的宏大景象中，柳青绯独自一人，走进了那座矗立在石室中央的巨型铜鼎深处。
她的身影被鼎壁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所吞没，片刻后，她从中走出，手中多了一卷用火漆和龙筋紧紧密封的竹简。
这，才是“换星计划”的真正原件。
她走到柳青瑶面前，扯断龙筋，展开竹简。
简上，是永乐年间那位权倾朝野的裴阁老亲笔所书：为巩固皇权万世不移，授意太医院秘研“活体免死契”。
以身负特殊星图印记的钦天监血脉女子为媒介，将其作为“承罪容器”，用她们的生命力，将一代代死刑要犯的魂魄，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入大明龙脉之中，以此混淆天机，换取帝王“天命不绝”的伪象。
而柳氏一族，从她们的先祖，到母亲沈静姝，再到她们姐妹，三代人，皆是为此邪术选定的“容器”！
柳青绯看着竹简上的血字，再看看柳青瑶额角那片此刻正隐隐发烫的星图印记，忽然发出一声冷笑，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。
“难怪母亲选你继承她的衣钵，把‘唤星’的咒交给你，”她将竹简递过去，声音嘶哑，“因为你生来，就是他们刻在契约上的印章。”
柳青瑶接过竹简，只扫了一眼，便将其递给身旁的陆远洲，让他取来火折子。
她当着所有人的面，将一份早已备好的副本投入火焰，看着它化为灰烬，却将那份原件小心翼翼地封入一个随身的陶罐之中。
“走，我们出去。”
她没有再看那些仍在齐声诵读的亡魂，转身走出隧道。
当她重新立于皇陵的高台之上，京城已是万家灯火。
夜风吹拂，带着新法的墨香和解脱的叹息。
她早已命人召集了上百名被流放重犯的家属、侥幸出狱的冤狱幸存者，以及最低阶的狱卒和衙役，让他们齐聚于此。
这些人，是旧法之下最卑微的尘埃。
柳青瑶站在高处，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温润玉简，高声宣布，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：
“过去，他们欺瞒上天，让死人为冰冷的法条燃烧成灰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，那一张张或麻木、或悲愤、或绝望的脸。
“今天，在这万千亡魂的见证下，我要让活人，为自己应当拥有的公道，站起来！”
她从一名老狱卒手中，接过一盏最普通不过的油灯，点燃。
然后，她将抄录着《万民约法》第一条的纸张，缓缓投入那微弱却温暖的火焰之中。
“我不需要三十六盏魂灯照亮黑暗——”
火光映着她清亮如星的眼眸，她的声音斩钉截铁。
“因为我看见，你们每一个人，都愿意做自己的光！”
话音落下，台下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，颤抖着点燃了手中的灯笼。
紧接着，是第二个，第三个……片刻之间，上百盏、上千盏灯笼被逐一点亮，汇成一片璀璨的星海，从皇陵脚下蔓延开去，与京城万家灯火遥相呼应，光耀天际。
子夜，当柳青瑶回到察隐司，陆远洲的身影已在堂中等候。
他递上一份东厂的密报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皇帝已下密诏，封锁金銮殿三日，任何人不得靠近。内廷司的人说，里面……传出了锯木头和凿墙的声音。”
他抬眼，深邃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：“他在找什么？”
柳青瑶伸出手，指尖轻轻抚过那个装着《换星计划》原件的陶罐，罐身冰凉，一如她此刻的心境。
“他不是在找什么，”她的目光穿透窗棂，望向紫禁城的方向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他在怕的东西，终于回来了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向窗边，推开窗户。
“母亲，姐姐，你们用命护住的真相，该由我，亲手来掀开了。”
夜风乍起，吹过庭院中那座万民碑。
碑顶，那由无数冤魂执念凝成的“言冠”碎片，在风中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清越的轻响。
叮……叮咚……
仿佛无数个被堵住了数百年的喉咙，终于等到了那个可以开口说话的人。
而此时的京城，无人知晓，自今夜始，连续三日，每至午夜，都会有一种奇怪的低语，如水银泻地，弥漫在每一条街巷，每一个屋檐之下。
那声音不大，却无孔不入，钻入每一个人的梦里。
它什么也没说，又好像……说尽了一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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