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风呼啸,将她清亮决绝的声音送入山下每一个翘首以盼的耳朵里。
万千灯火,在这句话落下的瞬间,竟齐齐向上晃动了一下,仿佛是那片由凡人组成的星海,在向山巅的她,致以无声的回应。
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。
那些被锦衣卫旧部制住的黑衣刺客,脸上的癫狂笑容也凝固了。
他们不解,他们惊疑。
她要做什么?
让这群愚昧无知的泥腿子,来审判代表着天理与秩序的“法”?
陆远洲闷哼一声,强忍着肩头撕裂般的剧痛,左手死死握住钉入右肩的弩箭箭杆,以防毒素随着血液加速扩散。
他看向柳青瑶的侧脸,那张在火光中明暗不定的脸上,没有恐惧,没有退缩,只有一种燃尽一切迷茫后的、冰冷的专注。
他忽然就明白了。
她不是在说一句空话,她是要将这整座山,连同山下的万千百姓,都变成一座前所未有的审判庭。
而审判的对象,不是某一个凶手,而是程夫子穷尽一生构建的,那个名为“守曜盟”的复仇理想。
“带指挥使大人退回地宫疗伤!”柳青瑶没有回头,命令下得又快又急,“小蝉,看好他!”
“是!”小蝉扶住摇摇欲坠的陆远洲,眼中满是焦急。
陆远洲却在被扶走的前一刻,用尽力气,将自己腰间那柄从未离身的佩刀拔出,反手狠狠插入井口边缘的石缝中!
刀刃没入寸许,刀身嗡鸣,刀鞘则被他甩落在地,滚到柳青瑶脚边。
玄黑的刀鞘,空无一物。
柳青瑶心头一凛,低头看去,那动作仿佛一个无声的哑谜。
就在她失神的刹那,山风陡然变得阴寒,一股彻骨的凉意自那幽深的井口升腾而起,顺着她的脚踝,瞬间爬遍全身。
不是风,是某种共鸣!
她袖中的断簪,那根藏着母亲玉简残片的断簪,正微微发烫,与井底深处某个冰冷的存在遥相呼应。
她猛然抬头,望向陆远洲离去的方向,他却早已被小蝉等人护送着消失在黑暗的地道入口。
“他……最后说了什么?”她低声问向留在身侧的阿素。
哑婢阿素没有回应,只是快步走到小蝉刚刚站立的位置,那里,有一滴未来得及干涸的血。
阿素蹲下身,伸出纤细的食指,在那滴血上轻轻一蘸,而后在自己白皙的手掌心上,迅速写下几行细小的血字。
字迹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一笔一划,都像是从骨血里剖出来的警告。
“勿信师。”
“信刀。”
“信你所见。”
血字未干,阿素手腕上那枚黯淡的七星印记,竟毫无征兆地变得灼烫起来!
她痛呼一声,手掌猛地攥紧,那三行血字瞬间化为一团模糊的血污。
一股无形的力量仿佛从印记中涌出,让她
柳青瑶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这是守曜盟内部的禁制!
连最亲近的侍婢,都早已被种下了无法违抗的烙印。
程夫子,她的恩师,到底在防备着什么?
她来不及细想,转身快步走入地道。
身后,是锦衣卫清缴刺客的兵刃交击声,身前,是通往未知的幽深黑暗。
地宫深处,气氛肃穆得近乎诡异。
七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椁,如沉睡的巨兽,静静排列在祭坛四周。
祭坛中央,那卷由沈归鹤用蝇头小楷,亲手誊录于千年蚕丝帛上的《新律问》初稿,正被高高供奉着。
帛书上的字迹,在荧荧的地火光芒映照下,竟泛着一层流动的金色,神圣不可侵犯。
程夫子一袭白衣,立于高台之上,他那张白发童颜的脸上,此刻带着一种狂热的虔诚,目光如炬,扫过台下神情各异的众人。
“吉时已到!”他声音洪亮,在地宫中激起层层回响,“今夜子午交时,以祭坛地火,焚尽那荼毒大明百年的腐朽旧律!新法,将自灰烬中重生,光耀万代!”
他高高抬起手,向一旁示意。
面容冷峻的西曜使谢无咎,双手捧着一个沉重的铁匣,一步步走上祭坛。
他打开铁匣,里面没有金银珠宝,只有三百六十枚整齐码放的陈旧竹简。
每一枚竹简上,都用朱砂泣血般刻着一个名字,一个因冤案而死的士人姓名。
“此,乃新律之基石!”程夫子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与仇恨,“以血还血,以命抵命!他们的冤魂,将成为新法最锋利的刀刃,斩尽一切不公!”
他的目光,最终落在了祭坛下的柳青瑶身上,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:“青瑶,上前来,为新法点燃第一簇火。这是你的功绩,亦是你的荣光。”
柳青瑶却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的视线,死死钉在那卷华美的《新律问》帛书序言上。
那一行字,她之前只觉得是大义凛然,此刻看来,却字字泣血,句句惊心。
“以血启智,以命换法。”
她的脑海中,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画面。
那个温婉了一生的女人,枯槁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,一句话也说不出,只有浑浊的泪,无声地滑落。
那不是欣慰,不是托付,而是无尽的悔恨与恐惧。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哑婢阿素,悄然走到她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