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抬起手,对着柳青瑶,用一种极为缓慢而清晰的手语,比划出一段残缺的诗句。
“星垂平野阔,月照故人衣……君去何所托?孤女不成啼。”
柳青瑶如遭雷击,浑身剧震!
这是母亲最爱哼的小调,是她闺房之中,哄自己入睡时才会唱起的低语,从未对任何外人提起过!
阿素一个自幼在祭坛长大的哑婢,如何会知晓?!
除非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,如闪电般劈开重重迷雾!
她猛然抬头,看向高台上的程夫子,那个一直以来以恩师形象示人的男人。
他的“大义”背后,他的“公心”之内,原来一直藏着最深的私情!
他不是单纯的恩师,他……
“若新律的根基,是永无止境的复仇,”柳青瑶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直刺程夫子的内心,“那它与东厂用酷刑威慑天下,又有何不同?!”
全场死寂。
程夫子脸上的狂热瞬间凝固,他死死盯着柳青瑶,
他沉默了良久,久到地火的燃烧声都变得格外刺耳。
“你要的是绝对的公正?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里不带一丝情感,“那就先斩断你自己的情根。”
话音落,台下六名黑衣曜使,齐刷刷踏前一步,手中兵刃出鞘,将柳青瑶死死围困在祭坛中央,断绝了她所有退路。
“轰——”
程夫子再不迟疑,亲手启动了地火机关!
祭坛中央的巨大铜炉内,一卷卷《大明律》的副本被投入,熊熊火焰冲天而起。
那火光,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扭曲变形。
柳青瑶缓缓闭上了眼。
在被烈焰与杀机包围的绝境中,她没有去看那些曾经的同伴,而是用袖中藏着的断簪,轻轻划破了指尖。
一滴殷红的血,没有滴向地面,而是被她精准地滴入了脚边那只空空如也的玄黑刀鞘之中。
“信刀”。陆远洲的警告,言犹在耳。
刹那间,一股无法言喻的洪流,顺着那刀鞘,疯狂涌入她的脑海!
那不是幻觉,是无数亡魂最后的低语,是封存在这柄饱饮鲜血的锦衣卫佩刀中的,最原始的记忆残片!
江南税案中,被屈打成招的妇人,临死前只想再摸一摸孩子的脸庞……
驿马中毒案里,那个老仵作被割掉舌头、毒哑喉咙之前,用最后的气力在桌下写下的半页验尸单……
京城火宅案中,无数孩童在烈火中哭喊呼救,却因钦天监一句“天降祥瑞,晴日可期”的谎言,而无人施救,活活烧死……
她终于明白了。
法,从来不是审判过去的复仇工具。
法,是守护未来的契约!
是让那个想摸孩子脸的母亲能够活下去,是让那个老仵作的证据能被看见,是让那些孩子的呼救能被听见!
柳青瑶猛然睁开双眼,眸中清明一片,再无半分迷茫。
她一步踏前,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,将那根沾着自己鲜血的断簪,狠狠插入了那卷正在被火焰燎烤的《新律问》帛书之中!
“嗤——”
火光爆闪,金色的帛书竟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!
鲜血与断簪中母亲的玉简残片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反应,那华美的帛书之上,竟凭空浮现出一行行细如蚊蝇的隐藏条款!
最顶端一行,字字诛心:
“凡违此律者,程氏一族,有权代天诛之。”
全场死寂,连火焰的噼啪声都仿佛消失了。
所有曜使都呆呆地看着那行字,脸上的忠诚与信仰,寸寸碎裂。
“你们想要的,不是新法。”柳青瑶抽出断簪,任凭那卷伪律被烈焰彻底吞噬,化为灰烬。
她转身,面向那六名失魂落魄的曜使,声音冰冷如铁,“你们想要的,是一个新的暴君。”
她高高举起手中那截被烧得焦黑的帛书残片。
“真正的法律,不该向任何人许诺复仇的权力,”她的声音穿透地宫,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,“它唯一的使命,是阻止下一个复仇的开始。”
话音未落,井道深处,突然传来“哐啷”一声沉重的锁链断裂之声!
一道带血的身影,踉踉跄跄地从黑暗中冲了出来。
是陆远洲!
他披头散发,赤着双足,左肩的伤口因剧烈动作而彻底迸裂,鲜血淋漓,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。
他的手中,死死攥着半块刚刚从火中抢出的、烧焦的密档残页。
他穿过呆若木鸡的人群,一步步走到柳青瑶面前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,嘶哑的嗓音里,带着一丝确认,一丝如释重负。
“你说过……法律,高于皇权。”
柳青瑶看着他狼狈却坚毅的模样,看着他眼中那不曾动摇的信任,眼眶倏然一红。
但她没有垂眸,而是迎着他的目光,迎着整个地宫崩塌的信仰,缓缓昂起了头。
那是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然。
“现在,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足以让这地宫之内,乃至地宫之外的整个时代,都为之震颤,“轮到我们,重新定义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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