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和东厂用酷刑逼供,草菅人命,有什么区别?!”
这边的骚动,惊动了正在全神贯注刻碑的周师傅。
他听着温守仁那癫狂的嘶吼,又看了看柳青瑶那决绝的侧脸,浑浊的老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回过身,拿起刻刀,速度竟比方才快了三分。
他要赶在天亮之前,赶在更多的阴谋到来之前,完成它!
从子夜到黎明,从黎明再到日暮。
整整十八个时辰,周师傅如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,水米未进。
碑身上,最后一个代表“法”的触觉符号,在他手中渐渐成型。
最后一凿落下,石屑纷飞。
整座《万民约法》石碑,宣告完工。
周师傅缓缓直起身,仰头望着自己的心血杰作,那张满是石灰粉尘的脸上,沟壑纵横的皱纹里,竟绽开一个孩童般纯粹的笑容。
“呵……呵呵……我这一辈子,刻过圣旨,刻过罪状,给王公将相刻功德碑,也给冤死鬼刻墓志铭……”他长长舒出一口气,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沧桑与释然,“今天,老头子我……终于刻了一回自己的心!”
话音未落,他胸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身子一晃,一口混着黑色粉尘的鲜血,狂喷而出,染红了身前那冰冷的石碑。
“师傅!”小蝉惊呼一声,飞扑上前。
多年刻石吸入的粉尘,早已将他的肺腑侵蚀殆尽。
这十八个时辰的殚精竭虑,耗尽了他最后一点生机。
生机如退潮般从他体内迅速流逝,小蝉的急救已是回天乏术。
她悲痛地握住周师傅的手,却摸到他袖中藏着一角硬物。
那是一张早已写好的遗书,字迹歪歪扭扭,却力透纸背:
“请将我的骨灰混入碑泥,让我也做个守碑人。”
出殡之日,万人空巷。
京城百姓自发相送,没有哀乐,没有纸钱。
他们手中,或拿着一块刻着《万民约法》条文的木牌,或捏着一个粗糙的石刻符号。
那十余名盲人工匠,以手代眼,一路抚摸着冰冷的碑体,为他们的师傅送行。
柳青瑶一身素缟,亲身扶棺。
当棺木行至石碑前时,她忽觉心头猛地一震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视线,正从那石碑深处,静静地注视着自己。
鬼使神差地,她再次取出那根断簪,划破指尖。
一滴殷红的血,滴落在焦黑的簪头。
刹那间,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,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。
“法律不怕慢,就怕假。丫头,老头子我不识字,但我信你。”
是周师傅!
“共情显影”再度开启!
这一次,没有血腥,没有冤屈。
所有人的眼前,都浮现出周师傅刀笔下的一生——
他为不可一世的帝王将相,刻下言不由衷的功德碑;他为暴毙街头的无名氏,刻下无人问津的墓志铭;他为屈死狱中的读书人,刻下藏着隐语的罪状石……一刀一划,皆是身不由己的妥协。
幻象的最后,定格在他那双布满裂口和厚茧的颤抖的手,在《万民约法》的碑面上,刻下了第一个真正属于“民”的法字。
幻象散去,送葬的队伍早已跪倒一片,哭声震天。
深夜,万籁俱寂。
柳青瑶独坐于石碑前,将周师傅那份沉甸甸的遗书,在灯下焚尽。
火光跳跃,映着她清减的脸庞。
她取出怀中那枚冰冷的玉简,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呢喃:“娘,你说要我走出你的影子……可你看,这些人,这些事,都是因你而亮起来的光啊。”
她站起身,将那根吸收了自己鲜血与周师傅执念的断簪,轻轻插入石碑底部一道预留的细微碑缝之中。
嗡——
整座石碑,竟发出一声低沉的共鸣,微微震动。
紧接着,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那光滑的石碑表面,竟缓缓浮现出一层极淡的、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荧光纹路。
那些纹路,正是用周师傅的骨灰混合着特殊药剂,书写其上的隐形条款,唯有用手触摸,在特定的角度与心境下,方能得见其形。
远处,皇城的钟楼,敲响了五更的钟声。
一道颀长而孤寂的黑影,悄然立于不远处的一座高墙之上,月光勾勒出他白发如雪的轮廓。
正是程夫子。
他遥遥望着那座在夜色中仿佛有了生命的石碑,望着碑前那道比石碑更挺直的纤细身影,浑浊的眼中,最后一丝属于“恩师”的温情,终于彻底熄灭,化为冰冷的灰烬。
“青瑶,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,“你走得太远了……远到,我已经拉不回来了。”
他的身影一闪,没入深沉的黑暗。
而那座石碑周围,荧光未散,仿佛在静静等待着第一缕晨曦,和第一双前来探寻真相的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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