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城南,菜市口广场。
这里是京城最污浊的腹地,人声鼎沸,鱼龙混杂。
往日里,这片泥泞的空地是泼皮无赖的角斗场,是小偷乞丐的安乐窝。
而今天,它却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。
一座高达丈二的青石巨碑,在一群特殊的匠人手中,正初现雏形。
为首的,正是京城最有名的老刻工,周师傅。
他身后,十余名盲人工匠,或蹲或坐,神情肃穆,手中刻刀稳如磐石。
他们看不见光,却能用指尖读懂石头的呼吸。
柳青瑶此举,曾引来无数质疑。让一群盲人刻法?简直是天方夜谭!
可当人们走近,才发现其中奥妙。
周师傅没有让他们刻字,他在碑面上画出浅浅的格线,而后将新《万民约法》的条款,拆解成最原始的触觉符号。
一个光滑的凸点,代表“可”与“许”,是权利。
一道深刻的凹槽,代表“禁”与“止”,是底线。
一条凌厉的斜线,代表“诉”与“讼”,是救济。
一名约莫十三四岁的失明少年,正跪在碑前,枯瘦的手指在一方刚刚刻好的区域上反复摩挲。
那里刻着——“凡涉民事,许自辩,许呈证,许邀邻里公论”。
他摸索了许久,忽然抬起头,布满翳膜的眼眶里,竟亮起一簇微光,声音颤抖地问向身旁的周师傅:“师傅……这、这上面刻的……是说像我这样的人,被人打了,也能去告官?”
周围瞬间静了下来。
周师傅停下手中的活计,布满老茧的手掌在那少年的头顶重重拍了拍,声音嘶哑却洪亮如钟:“不止是告官!”
他拿起石锤,对着碑上代表“诉讼”的那道斜线,狠狠一凿!
“铛——!”
火星四溅。
“手摸得到的,就是你的法!”
这一声,仿佛砸开了蒙昧的天灵盖。
围观的百姓中,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!
那个少年再也忍不住,伏在冰冷的石碑上,放声大哭。
消息如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南城。
当晚,夜幕降临,工匠们本该收工。
可第一盏灯笼被挂在了工地旁的歪脖子树上,接着是第二盏,第三盏……一盏又一盏。
卖炊饼的大婶,扛活的脚夫,浆洗的妇人,他们从各自破败的屋檐下走出,提着家里仅有的灯,自发前来,默默地围在工地四周。
从高处望去,那片由无数灯火汇成的光河,如星汉倒悬,将石碑与那群不眠不休的匠人,温柔地环绕。
暗处,一双阴鸷的眼睛,正冷冷注视着这片他不理解,也无法容忍的光明。
温守仁一袭黑衣,如鬼魅般融入夜色。
他怀中,揣着一小瓶程夫子亲手调制的“赎罪露”。
此药无色无味,只需几滴,便能让人陷入最深的幻觉,心甘情愿地听从施药者的任何指令。
他的任务,是让周师傅在天亮之前,将“七曜裁决,代天行罚”这八个字,深深地刻入碑心!
他悄无声息地绕到工地唯一的香炉旁,那是百姓们为祈福而点燃的。
他拧开瓶塞,正欲将药液滴入香灰之中。
“呼——”
一阵微风拂过,炉中的一缕青烟,竟不合常理地拐了个弯,直直扑向他的面门。
一股极淡的甜腥气,钻入鼻腔。
温守仁心中一凛,暗道不好!
可一切都晚了。
香炉旁,一直闭目养神的察隐司验尸官阿砚,猛然睁开了眼。
他虽不能视物,那超越常人的嗅觉却早已闻出了空气中多出的一丝杂质。
就在温守仁靠近的瞬间,他已将一枚特制的“逆燃香丸”弹入了香炉!
两种气息相撞,仿佛火上浇油!
“赎罪露”的药性被瞬间催发、逆转,反噬其主!
“呃啊——!”
温守仁只觉五脏六腑如被烈火灼烧,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,猛地呕出一口黑血。
他眼前幻象丛生,仿佛看到了自己那因出身乐籍而被活活打死的妹妹,正浑身是血地质问他:“哥哥……为什么他们能判我死,你却不能判他们死?”
“我没有错!”温守em仁/em嘶吼着,涕泪横流,“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像我妹妹那样……被当成贱籍草草掩埋,连一张状纸都递不上去!”
一道清冷的女声,自他身后响起,如冰锥刺骨。
“所以,你就想用迷香让人‘自愿认罪’,再用私刑将其虐杀?”
温守仁骇然回头,柳青瑶不知何时已俏立于他身后,月光下,她的眼神比刀锋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