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着她的眼睛,声音里充满了期许与悲悯:“青瑶,你娘若在,也会这么做。”
柳青瑶没有回答。
她缓缓走上前,伸出指尖,轻轻触碰向那卷帛书。
当她的指尖抚过那片属于母亲的血痂时,异变陡生!
一丝难以察觉的刺痛自指尖传来。
那干涸的血痂,仿佛被她的体温唤醒,竟微微融化,一缕极细的血丝渗入帛书的绢丝之中。
刹那间,原本空白的落款处,竟如水墨入画般,浮现出一行隐藏的血色小字!
“凡违此律者,程氏有权诛之!”
柳青瑶猛然抬头,眼中最后一点温情被彻底碾碎,只剩下刺骨的寒意:“程夫子,你这是要立法,还是要立神?”
话音未落,地宫四方的阴影里,人影攒动。
谢无咎手持长剑,神情冷酷,率领着东、南、西、北四曜使,瞬间列成剑阵,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。
“主官!”裴昭持着那柄断刀,双目赤红地低吼,“旧律杀人如麻,它早就该烧了!只要能为我爹娘那样的冤魂讨个公道,我什么都认!”
温守仁捧着那瓶“赎罪露”,眼中含着癫狂的泪光:“只要能让罪人真心认罪,手段又何妨?我只要一个公道!”
柳青瑶缓缓环视着这些曾经的同伴,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,都刻着被旧世界伤害过的烙印,如今,却要用更极端的方式,去创造一个他们自以为是的新世界。
她忽然将那根焦黑的断簪,用力划过自己的掌心!
鲜血涌出,她却看也不看,反手将那涌着热血的手掌,按向陆远洲留下的那只空剑鞘的鞘口。
嗡——!
血与金铁相触的刹那,仿佛打开了某个幽冥的开关。
无数细碎、悲戚、绝望的低语,如潮水般涌入她的耳中!
那是江南漕运税案中,被诬陷通奸沉塘的妇人,临死前只想再摸一摸孩子滚烫的脸庞;那是驿马中毒案里,被割掉舌头的老仵作,在柴房的墙上用血写下的半页验尸格目;那是雨夜火宅案中,那个五岁的孩童在浓烟里哭喊着“娘,好烫”,却因钦天监一句“晴日无雨”的谎言,被活活烧死……
柳青瑶闭上了眼,一滴滚烫的泪,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声音哽咽,却清晰地响彻整个地宫:“你们听见的,是滔天的冤屈和恨意。而我听见的,是他们最后的愿望——不是复仇,不是用另一场杀戮去替代上一场杀戮,而是希望,不要再有人,重蹈他们的覆辙!”
她猛然睁眼,眼中已无泪,只剩一片澄澈的决绝!
她割破另一根手指,将更多的鲜血染上那枚属于母亲的玉简,用尽全身力气低喝出声:
“共情显影,起!”
幽蓝色的光芒自玉简上爆发,瞬间吞噬了整个地宫!
幻象如利刃,狠狠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脑海。
七岁那年,私塾后院,程夫子手把手教她辨认尸斑,告诉她“死人,从不说谎”,他的眼神,温柔得像父亲。
三日后,书院意外焚毁,柳家被卷入其中,满门覆灭。
而幻象的角落里,程夫子却站在暗处,对着一名黑衣人冷冷一笑:“种子已经埋下,只需耐心等待,它自己就会生根发芽。”
现实的温情与记忆的冰冷交错,柳青瑶只觉心口剧痛,整个人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。
无人看见,她藏在袖中的左手,第三片指甲已在剧痛中悄然剥落。
她死死盯着程夫子那双此刻正微微颤抖的手,终于明白了。
他要的,从来不是一个公正平等的天下。
他要的,是一个在他亲手浇灌的血与恨中成长起来,亲手为他递上屠刀,一个没有眼泪、没有软弱、绝对完美的女儿!
就在这时,井道深处,那柄插在井口的绣春刀,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,刀身剧烈震颤,仿佛在呼应着她的彻底觉醒!
地宫中的一切,终归于寂静。
当柳青瑶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晨光下的菜市口时,她的面容比方才下去时更加苍白,宛如一张脆弱的宣纸。
她指间草草缠着布条,却仍有殷红的血迹,正一点点向外渗透。
她没有回察隐司,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座凝聚了无数人希望的石碑,而是沉默地转身,朝着一个谁也未曾预料到的方向,一步步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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