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方向,是文华殿。
大明朝堂的文治中枢,无数经义策论、典章制度由此而出,是天下读书人心中最神圣的殿堂。
她一个察隐司主官,一个玩弄尸骨的“贱役”头子,竟敢在此时此刻,走向那个地方?
无人敢拦,也无人能懂。
宫门前的侍卫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,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寒气与血腥味,穿过空旷的汉白玉广场。
她走得不快,每一步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稳得令人心惊。
文华殿外,立着一面巨大的紫檀木告示牌,专用于张贴朝廷要闻、科举捷报。
柳青瑶在那面象征着荣耀与权威的告示牌前,站定了。
她没有请笔墨,而是伸出了那只草草包扎的右手。
殷红的血,早已浸透了布条。
她就用那根依旧渗着血的手指,在那光滑如镜的牌面上,一笔一划,写下了一行血字。
字迹歪斜,却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决绝与疯狂。
“三日后,子时。观星台旧址。”
“柳青瑶,请文武百官、六部九卿,亲眼一观——何为‘合法’的杀戮。”
写完,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,只留下那一行惊心动魄的血书,在清晨的微光里,散发着不祥的红。
死寂。
短暂的死寂之后,是滔天的哗然!
消息如插翅的瘟疫,瞬间席卷了整个皇城。
文华殿的血榜,比任何一份邸报都传得更快!
六部的小吏们疯了一般冲出来,争相抄录那狂悖至极的字句;国子监的监生们忘了晨读,成群结队地涌向宫门,只为一睹那前所未闻的“战书”;市井间的报房老板更是嗅到了腥味,连夜加印号外,标题耸人听闻——《女提刑血书挑衅大明律,三日后观星台审判天道!
》
一时间,京城暗流汹涌。
钦天监内,娄景和推开了所有的星盘,他那只独眼中的单片镜反射着烛火,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他召集了监内所有信得过的新人,不是让他们观测天象,而是在一张巨大的京城舆图上,疯狂地推演着什么。
“观星台废墟,地势最高,子时风向由西北转为东南……”他指尖划过舆图,声音压得极低,“共情显影需要特定的气流与光影角度才能达到最大范围。我们不是要看星,是要让所有人,看清人心!”
他抬头,看着窗外那轮孤月,喃喃自语:“这一回,我们赌上的,是钦天监百年的声誉,还有……所有人的良心。”
三日后,黄昏。
早已废弃的观星台,此刻却站满了人。
没有官轿,没有仪仗。
废墟之上,九盏巨大的白灯笼被高高挂起,按照北斗七星与辅弼双星的方位排列,在暮色中散发着幽魂般的光。
这,是九盏魂灯。
柳青瑶一身素缟,静立于魂灯中央。
她的身后,是一百名来自天南海北的百姓,他们神情麻木,目光空洞,都是曾轰动一时、却最终以“合法”方式结案的冤案家属。
高台边缘的阴影里,几道身影悄然浮现。
程夫子白发如雪,面色沉静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。
谢无咎、裴昭等五曜使立于他身后,杀气凛然。
谢无咎的袖中,藏着一具上了弦的机括弩;裴昭的手里,紧紧攥着一瓶特制的迷香。
他们是来看守“果实”的,一旦幻象失控,他们会用最快的手段,强行中断这一切。
而在另一侧的人群最前方,一个佝偻的身影独自跪在那里,是中曜使赵明夷。
他双手捧着一叠早已焦黑的案卷,浑浊的眼泪不住地流淌,嘴里反复念叨着:“我得看着……我得亲眼看着……哪怕魂飞魄散,我也要知道,我当年错在了哪里……”
子时三刻,月上中天。
全场死寂。
柳青瑶缓缓抬起左手,用那根焦黑的断簪,再次划破掌心。
这一次,她没有丝毫犹豫。
鲜血涌出,她将那只淌血的手,重重按在脚下那块刻着繁复祭纹的石板之上!
嗡——
刹那间,风停。火熄。
九盏魂灯的烛火,在同一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