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，一道冰冷的杀机便已穿透重重夜幕，精准地锁定在了翠微山别院之外。
夜风卷起落叶，一道瘦小的黑影如鬼魅般自墙角阴影中剥离，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察隐司后院的黑暗。
阿萤回来了。
他小小的身躯在踏入密室光亮的一瞬间，剧烈地颤抖了一下，那张蒙着布带的脸上，是一种超越了恐惧的、混杂着恶心与迷茫的苍白。
“大人……”他声音嘶哑，嘴唇哆嗦着，仿佛刚刚从一场最恐怖的噩梦中挣脱。
柳青瑶快步上前，扶住他冰冷的手臂，将一股温和的内力渡入他体内，稳住他几乎要溃散的心神。
“看到了什么？”
“它……它在吃东西。”阿萤的声音细若蚊蚋，却清晰地刺入在场每个人的耳膜，“我把大人给的铁屑含在舌尖，靠近那把剑……我的舌头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疼。我尝到了……很多，很多人的味道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：“剑是空的，里面不是实心。它的内壁上，刻满了名字，密密麻麻，像……像蚂蚁。而且，剑身里混了别的东西，不是铁，是……是人的骨灰，很少，但很腥。它喝过血，”男孩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哭腔，“我尝到了！每次杀人，它都……它都好高兴！”
“高兴”两个字，让整个密室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。
沈知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，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那不是一柄剑，那是一个以杀戮为食，以冤魂为乐的怪物！
柳青瑶的脸色却平静得可怕，她松开阿萤，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已褪去，只剩下森然的杀意。
她转身，对早已等候在侧的谭九锤与周哑巴一字一句道：“谭老，周叔，备炉。”
谭九锤与周哑巴对视一眼，浑浊的老眼中同时燃起一抹决绝的火光。
“大人，要动用‘那个’？”谭九锤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对。”柳青瑶颔首，声音斩钉截铁，“依我给的图纸，重制‘判罪炉’。以谭家先祖留下的真铁券模具为基，将我们收集到的历代冤魂的骨灰，磨成粉，嵌入炉壁。此炉，不为铸器，只为净化！”
她走到那张铺满了罪链图谱的桌案前，拿起一支特制的铁笔，蘸上那瓮早已凝固成墨黑色的“铁汁”，亲自在那张新制的炉壁图谱上，将“锈心回响”中记录下的所有罪案，一笔一划，深深铭刻。
血色的罪状与墨黑的怨毒交织，构成了一幅狰狞而神圣的图腾。
“今日，我不是要审判人。”柳青瑶低语，声音却如洪钟大吕，在密室中回荡，“我要审判的，是这张纸背后的鬼！”
三日后，宗人府门前，平日里威严肃穆的广场被彻底清空。
三十六块从各路勋贵手中非法收缴，或是在“赎罪台”上匿名交还的铁券，被一一陈列在特制的黑铁架上，在惨白的日光下，反射着冰冷而罪恶的光。
一张由柳青瑶亲笔书写的告示，贴在最显眼的位置：奉天承运，察隐司主官柳青瑶，查铁券伪案，证其罪孽滔天。
三日后，午时三刻，于此地公开熔毁所有伪券，以慰亡魂，以正国法！
消息一出，朱懋卿在魏国公府内当场暴怒，一脚踹翻了紫檀木的条案。
他没想到柳青瑶竟敢做得如此之绝！
“那个瞎眼的小杂种还没死？”他双眼赤红，一把揪住心腹的衣领。
“世子息怒！我们的人刚到破碗巷，就被柳如烟那个贱人带人截了！她……她不知从哪得来的消息，反而把我们派出去的死士给抓了！”
更致命的还在后面。
次日清晨，百官上朝的路上，魏国公府的贵妾柳如烟在经过巡值御史身旁时，忽然一个踉跄，“不慎”跌倒。
她一身素雅的裙裾在地上铺开，一枚从裙摆夹层中滑落的、用油纸包裹的密信，正好滚到了御史的脚边。
御史俯身拾起，打开一看，脸色瞬间大变。
那上面，赫然是朱懋卿亲笔写下的，命人刺杀阿萤，并嫁祸于城中流民的密令！
证据链，彻底闭环！
半个时辰后，一道圣旨以最快的速度从宫中传出，直抵魏国公府：“铁券剑乃国之重器，今已沦为私刑凶具，罪孽深重。着即刻缴械，交由察隐司熔毁。违者，以谋逆论处！”
当太监念完圣旨，朱懋卿愣了片刻，随即仰天发出一阵癫狂的大笑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收我的剑？你们要收我的剑？”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，猛地转身冲入家祠，一把抽出那柄供奉在祖宗牌位前的“铁券剑”。
“谁敢动我的剑，我就让这整个京城，给它陪葬！”
他狂吼着，手中长剑悍然斩下，只听“咔嚓”一声巨响，支撑着祠堂主梁的巨大楠木柱，竟被他一剑斩断！
熔剑之日，朱雀门外的广场上人山人海，万巷皆空。
百姓们自发地围在四周，一张张脸上，写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与期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