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晨钟尚未敲响，皇城内外已是一片肃杀。
百官穿过幽长的宫道，远远便望见那立于丹陛之下的绯红身影，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，交头接耳之声也瞬间低了下去。
是她！察隐司主官，柳青瑶！
她怎么会在这里？
今日并非她当值奏事之日。
而且，她那身正三品獬豸补服，在熹微的晨光中，红得刺眼，仿佛是沾了血。
勋贵队列中，英国公、定国公等几位老成持重的国公爷，皆是面色一沉，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。
他们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，那是一种被毒蛇盯住后颈的冰冷寒意。
柳青瑶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闻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直到钟声响起，宫门大开，她才随着人流，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，一步步踏入那座代表着大明最高权力的奉天殿。
殿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。
皇帝高坐龙椅之上，面沉如水，目光如电，直直地射向殿中那道孑然独立的绯红身影。
“柳卿，今日早朝，你有何事要奏？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，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重。
柳青瑶躬身行礼，而后直起身，双手高高捧起那只紫檀木匣，朗声道：“臣，察隐司主官柳青瑶，有惊天国贼，要告于陛下，告于满朝文武，告于这朗朗乾坤！”
此言一出，满殿哗然！
她一步步走到大殿中央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缓缓打开了匣盖。
没有卷宗，没有供词，只有一枚静静躺在明黄色丝绸上的，鸽蛋大小、通体漆黑如深渊的琉璃珠。
珠体之内，仿佛有无数细密的血丝在缓缓流转，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邪气。
“此为何物？”一名御史出列喝问，试图打断她的节奏。
柳青瑶看也未看他一眼，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火折子，轻轻一吹。
她没有去点燃任何东西，只是将那一点微弱的火星，弹向了殿中那尊巨大的青铜香盘。
火星落入盘中，并未熄灭，反而像是滴入滚油的水珠，骤然炸开！
与此同时，柳青瑶屈指一弹，那枚“罪音琉璃珠”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，精准地落入香盘中央，正中那点火星！
嗡——！
一声非人非物的诡异长鸣，瞬间充斥了整座大殿！
那颗漆黑的珠子骤然亮起，投射出一道道扭曲的光影，在殿内的梁柱与地面上，清晰地映出了一卷金册的虚影。
那正是东厂地宫中，十二国公先祖亲手按下血手印的盟约！
“吾等十二人，共立此盟，以军户之魂，祭炼铁券之灵……”
苍老而怨毒的画外音，伴随着无数凄厉的哭嚎、咒骂、哀求，如同地狱洞开，瞬间灌满了所有人的耳朵！
“还我儿命来！”
“奸贼！我父为国尽忠，你们竟屠我全家！”
“好疼……我的心……我的心被挖走了……”
这声音并非从珠子发出，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，带着刺骨的怨念与痛苦，根本无从抵挡！
“妖术！这是妖术！”英国公世子第一个失声尖叫起来，脸色惨白如纸。
他的话音未落，更恐怖的一幕发生了。
只听“铮！铮！铮！”一连串凄厉的金属尖啸，在勋贵队列中接连响起。
七八名公侯伯爵的子弟，脸色剧变，他们袖中或怀里藏着的伪券，此刻竟像活物一般剧烈震颤，隔着厚厚的朝服，都能看到那清晰的凸起轮廓，仿佛要破体而出！
“护驾！护驾！”
百官大乱，禁军侍卫瞬间涌入，将龙椅团团围住。
“都给朕站住！”
一声雷霆般的怒喝自龙椅上传来，皇帝猛地拍案而起，双目赤红，死死盯着下方那些丑态百出的勋贵。
他不是被吓到了，他是被气疯了！
“好！好一个永享豁免之权！”皇帝指着光影中那狰狞的血手印，气得浑身发抖，“此等欺君罔上、残害忠良的妖物，竟在朕的眼皮底下，藏了三十年！”
眼看皇帝震怒，柳青瑶上前一步，清冷的声音如利剑般刺破喧嚣：“陛下，此非妖术，乃是物证！”
她声若洪钟，字字清晰：“臣已查明，京畿内外流通的伪造丹书铁券，共计三百七十二枚！其中，涉及十二府国公侯爵。为祭炼这些所谓的‘护主兵魂’，三十年间，滥杀军民共计一千六百三十四人！其中，为国捐躯的军户子弟，占七成！每一枚铁券背后，皆有活人献祭，以血肉滋养其‘灵’，方成今日之祸！”
她侧过身，对着殿外道：“带阿萤！”
小小的阿萤被带入殿中，他双眼蒙着黑布，却毫无惧色。
“阿萤，去闻闻，谁的身上，有‘哭铁’的味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