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浓稠如墨,判罪炉的余温被晚风一吹,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臭。
那句“我们……招魂”,仿佛一道无形的敕令,让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谭九锤苍老的手指微微一颤,周哑巴眼中燃烧的怒火化为决绝,而阿萤,这个能“尝”到世间一切冤屈的孩子,则下意识地向柳青瑶身边靠了靠。
“大人,那人皮卷上记载的,是早已失传的‘逆契阵’,”谭九锤的声音沙哑而凝重,“此阵凶险无比,需以至阴至邪之物为基,引动地脉怨气,方能遮蔽天机,瞒过同源机关。那东厂地宫,定然与伪券同出一源,若无此阵,我们一旦靠近,触发机关,内里的一切都会瞬间自毁。”
“至阴至邪之物,我们有。”柳青瑶的目光落在判罪炉的炉底,那里,三十六块被熔毁的伪券残片,已经冷却成一堆奇形怪状、泛着诡异乌光的铁疙瘩。
它们曾是勋贵们的护身符,如今,却是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。
半个时辰后,早已荒废多年的东厂旧址,阴森如鬼蜮。
三十六块伪券残片被谭九锤与周哑巴按照人皮卷上诡谲的阵图,一一布于废墟四周的地下。
它们如同三十六颗钉子,死死钉住了这片土地的怨气。
阵法布成的瞬间,一股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,此地的风声仿佛都静止了。
柳青瑶左腕上,多了一只由判罪炉灰烬混合秘药锻造而成的护腕,触感冰凉,却能隔绝大部分阴邪之气的侵蚀。
她手持陆远洲给的黄铜钥匙,在周哑巴和阿萤的护卫下,踏入了那条通往地下的幽深入口。
阶梯盘旋而下,仿佛没有尽头。
空气愈发阴冷潮湿,墙壁上渗出的水珠都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。
路的尽头,是一道厚重无比的纯铁巨门。
门上没有任何锁孔,只有中心处,嵌着一个与人手掌大小完全吻合的凹槽,掌心纹路清晰可见。
“是血脉锁。”柳青瑶轻声道。这门,只认持券者家族的血脉。
她毫不犹豫地拔出随身短刃,在指尖划开一道口子。
然而,她并未直接将血滴入凹槽。
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,里面是几粒被碾成粉末的玉屑。
那是柳如烟从朱懋卿寸步不离的贴身玉佩上,悄悄刮下来的。
她将玉佩粉末与自己的鲜血混合,然后才缓缓按向那冰冷的掌印凹槽。
借仇人之血,开罪人之门!
当她的手掌与凹槽完全贴合的刹那,门内传来一连串“咔咔”的机括转动声。
那声音沉闷而压抑,仿佛一头沉睡百年的巨兽,正在缓缓苏醒。
铁门无声地向内开启,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,让身经百战的周哑巴都忍不住后退了半步。
门后的景象,让柳青瑶这位见惯了尸山血海的法医,都感到了彻骨的寒意。
这里,根本不是什么地窖。
这是一座宏大而诡异的倒悬祠堂!
整座地宫呈圆形,高达数丈,四壁之上,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千枚制式统一的丹书铁券。
它们在幽绿色的长明灯照耀下,反射着冰冷的光。
而每一块铁券的背后,都用巨大的铁钉,钉着一具早已风干的尸体!
这些干尸姿势扭曲,仿佛在临死前承受了巨大的痛苦。
最骇人的是,他们的胸口全都被生生剜空,留下一个巨大的黑洞,心脏不知所踪。
这分明是在活祭!
地宫中央,是一座三足巨鼎。
鼎身漆黑,鼎腹之上,用朱砂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名字,每一个名字,都与柳青瑶在太常寺找到的那份《伪券名录》上的死者,完全吻合!
“大人……”阿萤的声音带着哭腔,他死死抓着柳青瑶的衣角,小小的身躯抖如筛糠,“它们……它们在呼吸。每一个名字,都在呼吸……”
果然,随着三人深入,阿萤的话得到了印证。
每当他们靠近某一片墙壁,那一片区域的铁券便会发出极其轻微的震颤,伴随着一阵若有若无的低沉嗡鸣,仿佛在回应着活人的气息。
此时,两名锦衣卫已将双目失明的老祭酒齐衡抬至了地宫门前。
他并未进入,只是站在门口,深深吸了一口气,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仿佛吸入了剧毒,“这不是兵器库,也不是藏宝室……这是养蛊池!他们……他们竟丧心病狂至此,把皇权律法,炼成了可以代代相传的毒虫!”
柳青瑶的目光扫过全场,最终落在那口巨鼎之上。
她绕着鼎走了一圈,终于在鼎足与地面连接处,发现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凸起。
她伸手用力按下,只听一阵机括摩擦的刺耳声响,地宫中央的地面竟缓缓裂开,一具通体由水晶打造的棺椁,从地下冉冉升起。
水晶棺内,静静地躺着一具身披大红蟒袍的干尸,从服制看,赫然是当年权倾朝野的东厂大太监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