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天兵工厂,已然成为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。
钢铁的轰鸣与工人的呐喊交织,熔炉的火光将半个夜空映照得通红。数千名工人三班倒,生产线上,一枚枚崭新的弹壳泛着黄铜色的光泽,被迅速装填、打包。工厂外围,刚刚构筑的沙袋工事后,一挺挺重机枪的枪口黑洞洞地指向黑暗,如同蛰伏的凶兽。重炮被拖拽到制高点,冰冷的炮身在星光下反射出死亡的寒意。
整个独立第十旅,连同数千工人,所有人的精神都拧成了一股绳,紧绷到了极致。
他们只有一个信念。
守住这里。
追随他们的总司令,楚锋。
然而,这股在烈火与鲜血中刚刚凝聚的力量,它的存在本身,就是对某些人权威的挑战。
楚锋掌控兵工厂,并以雷霆之势全歼东倭一个大队的战报,并未在东北军混乱的指挥系统中激起应有的波澜。
它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消息没有通过正常的军情渠道传递,它炸裂开来,以一种近乎野火燎原的速度,通过电波、电话线,甚至是逃难者的口述,震动了整个华北。
最终,这道电波凝结成一份冰冷的电文,转呈至已撤退到北平的张小六子耳中。
北平,顺承郡王府。
暖室内,依旧温暖如春。
“混账!”
一声暴喝,伴随着名贵瓷器碎裂的脆响。
张小六子猛地将手中的青花瓷茶杯砸在地上,温热的茶水溅湿了他笔挺的西裤。他那张素来以风流儒雅示人的脸上,此刻布满了狰狞的青筋,扭曲的表情让身边的副官心惊胆战。
他最看重的奉天兵工厂,那个他视为禁脔、东北工业心脏的所在,被一个他连名字都未曾听闻的“楚锋”,给“窃取”了。
这份耻辱与被背叛的感觉,带来的愤怒,甚至超过了东倭人占领奉天城本身。
在他的逻辑里,东倭人是外患,是迟早要通过“外交”解决的麻烦。
而这个楚锋,是内乱,是对他权威最直接、最赤裸的践踏!
“他想干什么?!”
张小六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皮鞋踩在昂贵的地毯上,却发出沉重而暴躁的声响。
“造反吗?!”
“一个小小的地方军官,谁给他的胆子!谁给他的权力!”
他猛地停下脚步,双眼赤红地盯着他的副官。
“给我接奉天兵工厂!立刻!马上!”
他要亲自发出命令,他要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楚锋明白,谁才是东北真正的主人。
一封措辞严厉的急电,携带着他无边的怒火,以最高优先级,直达奉天兵工厂。
……
兵工厂,临时指挥部内。
巨大的奉天城防图铺在几张拼接起来的桌子上,孟天正和陆铭言,以及十余名校级军官正围在地图前,激烈地商讨着。
“总司令的判断没错,东倭人主力虽然还没动,但他们的侦察兵已经开始渗透了。”
孟天正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。
“我们的防御重点,必须放在东、南两个方向,利用围墙和建筑群,构建交叉火力网。”
“弹药生产呢?”
一名军官看向陆铭言。
“炮弹优先!尤其是75毫米山炮的炮弹,兵工厂的库存不多了。我已经安排最有经验的老师傅,带着所有学徒,二十四小时不停工!”
陆铭言眼眶通红,声音嘶哑,但精神却异常亢奋。
就在这时,指挥部的门被猛地推开。
一名年轻的电报员冲了进来,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都在哆嗦,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报纸。
“总……总司令……”
他越过众人,径直跑到一直沉默旁听的楚锋面前,声音因为紧张而变调。
“北平,张副司令急电!”
指挥部内的讨论声戛然而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过来,气氛瞬间变得微妙。
孟天正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楚锋神色平静,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。
“念。”
电报员吞了口唾沫,颤抖着声音开始宣读电报上的内容。
“奉天楚锋,目无军纪,擅启战端,破坏大局。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砸在指挥部内所有军官的心头。
孟天正的脸色瞬间铁青。
“着你部,立刻放弃兵工厂,即刻率部退往锦州‘待命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