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虚子消失得无影无踪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唯有手中那块“镇岳令”传来的沉甸甸的冰冷触感,以及体内隐隐躁动的热流,提醒着陈二狗方才的一切并非幻梦。
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,在林间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。夜枭的啼叫、不知名虫豸的窸窣、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嚎,交织成一片属于山野夜晚的交响。黑暗像浓稠的墨汁,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,吞噬着视线,也放大了心底对未知的本能恐惧。
二狗站在林边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山间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,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,让他因追逐而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。
找!必须找到!
这不仅是为了拜师学艺,更是为了解开身世之谜,为了掌握体内那可能带来灾祸的力量,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,拥有保护自己想保护之物的能力。
他闭上眼睛,努力回忆清虚子离去时的方向,以及最后那缥缈的话语——“半山腰”、“紫霄岩”、“歪脖子古松”。武当山范围极广,峰峦叠嶂,所谓的“半山腰”范围太大了。而且,清虚子显然不会走寻常山路。
他睁开眼,目光恢复了猎户般的锐利。常年山林生活的经验此刻成了他最大的依仗。他不再盲目奔跑,而是静立原地,调动所有的感官。
听。风声穿过不同密度树林的细微差别,远处溪流的潺潺水声……清虚子离去时衣袂带风,或许会留下极其短暂的、不同于自然风的声响轨迹?
闻。空气中除了草木土石,是否残留着一丝极淡的、那老道身上特有的,混合着劣质酒气和某种清冽药草的味道?
看。月光下,地面的落叶是否有极其细微的、非野兽造成的翻动痕迹?低矮的枝桠是否有刚刚被碰断的新鲜断口?
他像一头真正的野兽,开始了追踪。脚步放得极轻,每一步都先以脚尖试探,确认落脚处无枯枝败叶才会踏实。身体微微前倾,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或改变的姿态。
起初,痕迹几乎无从寻觅。清虚子的身法太过高超,踏雪无痕亦不为过。二狗只能凭借直觉和对那一丝若有若无气味的捕捉,朝着一个大致方向艰难前行。
荆棘划破了他的粗布衣裳,在皮肤上留下细小的血痕。嶙峋的山石硌得脚底生疼。但他浑然未觉,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种奇异的“狩猎”之中。
一个时辰过去,他已深入人迹罕至的密林。周围的树木愈发高大粗壮,树冠遮天蔽日,月光几乎完全被阻隔,四周陷入近乎纯粹的黑暗。
他停了下来,靠在一棵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下,微微喘息。体内的那股热流自行运转起来,驱散着疲惫和寒意,让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也能勉强视物。
这样下去不是办法。范围太大,痕迹太浅,如同大海捞针。
他强迫自己冷静,回想起清虚子的话——“发力于根,行气于梢”、“力气是从地里生出来的”。当时扔出砖头的感觉再次浮现。那不是手臂的蛮力,是一种……整合了全身,乃至借用了脚下大地的“整劲”。
追踪,是否也不该只依赖眼睛和鼻子?
他再次闭上眼睛,这一次,不再刻意去听、去闻,而是将意念缓缓下沉,沉入双脚,感受着脚底与大地接触的每一寸感觉。粗糙的岩石、柔软的苔藓、盘结的树根……同时,他尝试着引导体内那团热气,不再让它只在胸腹间无意识地乱窜,而是细微地、尝试性地向双腿,向与大地接触的双脚流去。
这是一种极其模糊的感应,玄之又玄。
忽然,他左脚所踏的一块岩石边缘,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不同于周围环境的“虚浮”感。仿佛那里的土壤结构在不久前被一股柔和却强大的力量微微“震”松过。
他猛地睁开眼,蹲下身,用手仔细抚摸那片地面。肉眼看去,与其他地方毫无二致。但指尖传来的触感,以及体内热流流过双脚时那细微的反馈,都指向这里的不同。
找到了!
这不是肉眼可见的脚印,而是一种……“气”的残留,一种力量作用于大地后留下的、常人根本无法察觉的“意”的痕迹!
二狗心中涌起一阵明悟。清虚子留下的,根本就不是物质痕迹,而是一种考验,考验他能否运用那懵懂的“整劲”,能否以身心去“感应”天地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