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爷，您能来，真是让我们这儿蓬荜生辉啊！”
经理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，姓王，穿着一身得体的西装，态度恭敬到了极点。他亲自为林宗耀续上茶水，姿态放得极低。
这让林宗耀心里稍稍舒服了一些。
他清了清嗓子，端起长辈的架子，沉声道：“王经理，我也不跟你绕圈子。我今天来，是想问问，《梦的几何》的票，还能不能通融几张？”
他特意在“通融”两个字上，加重了语气。
他相信，对方只要不是傻子，就该明白自己的身份——林原的亲二叔。
王经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，只是那笑容里，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。
“二爷，真不是我不给您这个面子。”
他歉意地笑了笑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实在是林先生……哦，就是林原先生，他亲自交代过的。”
听到侄子的名字，林宗耀的眉毛一挑，身子坐直了些。
只听王经理继续说道：“林先生说，艺术面前，人人平等。无论是谁，都必须购票入场，这是对艺术最基本的尊重。”
一番话，说得冠冕堂皇，滴水不漏。
林宗耀的脸，却“轰”的一下，血气上涌。
那张刚刚因为对方的恭敬而稍有缓和的脸，瞬间涨成了猪肝色。
这是在用他侄子的话，来堵他的嘴！
这是在告诉他，别说你是他二叔，就是他亲爹来了，也得买票！
办公室里的空气，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。
王经理仿佛没有看见林宗耀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，反而还好心地凑近了一些，继续“解释”起来。
“二爷，您是有所不知啊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。
“如今来我们百乐门的，那都是金陵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。教育界的钱次长，您知道吧？金融界的张行长，还有市府的李秘书……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他们来看戏，那都是次要的。”
林宗耀被他的话勾起了思绪，下意识地问道：
“那他们来干什么？”
“社交啊！”
王经理猛地一拍大腿，动作夸张，却恰到好处地击中了要害。
“您想啊，二爷！能眼睛不眨一下，花几百大洋看一场旁人看不懂的戏，这种人，能是普通人吗？”
“大家坐在这里，表面上是在看戏，是在聊艺术，可实际上呢？谈的都是几十万，甚至上百万大洋的生意！”
他压低的声音里，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“就前两天，张行长就在咱们这儿的休息室里，跟一个山西来的煤老板，一边喝着咖啡，一边就把一笔五十万大洋的贷款给谈成了！”
“五十万！”
这个数字，像一颗炸雷，在林宗耀的脑子里轰然炸响。
他被震得有些发懵。
王经理看着他的表情，满意地向后靠在沙发上，做了最后的总结陈词。
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优越感。
“所以啊，二爷。”
“在我们百乐门，一张门票，买的早已经不是一场戏了。”
“它买的，是一个进入金陵顶级社交圈的机会！是一个与那些大人物平等对话的资格！”
“您说，这艺术的价值，岂是区区金钱能够衡量的？”
王经理的话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林宗耀的心口上。
他被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，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滚烫的棉花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灰溜溜地走出了经理办公室。
站在那金碧辉煌、人声鼎沸的百乐门大厅里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，映照着一张张兴奋、急切、或是故作深沉的脸。
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，都无比的魔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