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,午后。
莫愁湖烟波浩渺,湖心画舫的丝竹之声,隔着水汽远远传来,缥缈不定。
这里是金陵城内一等一的风雅去处。
湖畔的“莫愁湖茶社”,更是将这份风雅推到了极致。它不对外开放,实行会员制,能在这里拥有一个专属雅间的,无一不是在金陵城跺跺脚,地面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。
林原的车,缓缓停在茶社门口。
他甚至没有先看茶社古朴雅致的门头,视线越过车窗,直接落在了门口那群人的身上。
为首的那个,正是商会会长,张伯涵。
他带着一众商人,早已在此亲自等候。
车门打开,林原迈步而出。
“哎呀!林贤侄!你可终于来了!我等真是望眼欲穿啊!”
一声夸张的呼喊,打破了湖畔的宁静。
张伯涵满脸的肥肉挤成一团,堆砌出热烈至极的笑容,快步迎了上来。他伸出那双肉感十足的手,姿态亲热,仿佛不是来见一个被自己坑害的后辈,而是来迎接失散多年的亲人。
林原的内心毫无波澜,甚至泛起一丝冷笑。
他脸上却挂着恰到好处的淡然,与张伯涵握了握手,随即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众人。
一张张笑脸,一声声问候。
林原不动声色地与他们一一寒暄,将每个人的脸,以及他们脸上那份过于热切的表情,都记在了心里。
雅间之内,早已设下茶席。
黄花梨木的长案,光可鉴人。一套汝窑天青色的茶具,温润古朴。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雨前龙井的清冽豆香,混杂着紫檀木博古架散发出的沉静气息。
林原被众人恭恭敬敬地奉于上座。
这个位置,正对着一扇巨大的雕花木窗,窗外便是莫愁湖的潋滟水光。
茶艺师的动作行云流水,烫杯、置茶、冲泡,一气呵成。碧绿的嫩芽在杯中舒展,茶汤澄澈明亮。
众人却无心品茶。
“林董事长真是少年英才啊!百乐门那个项目,我回去研究了许久,实在是神来之笔!”
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商人率先开口,语气里满是赞叹。
“何止是神来之笔!”另一人立刻接上,“那福利院的善举,才是真正让我等汗颜。林董事长心怀天下,是我辈商人的楷模,是整个金陵商界的表率!”
吹捧之声,不绝于耳。
一句句,一层层,像是不要钱的蜜糖,拼命地往林原身上堆。
林原端起茶杯,指尖感受着杯壁微烫的温度。
他只是微笑着,偶尔颔首,并不多言,任由这些恭维的言辞在耳边流淌。
心中却在冷静地盘算。
戏台已经搭好,演员也已就位。
现在,就等主角开口,唱出他真正想唱的那出戏了。
果然,茶过三巡,眼见气氛被烘托得足够热烈,张伯涵放下了茶杯。
他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,换上了一副沉重与忧虑。
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那声音里的苦涩,几乎要溢出来。
“林贤侄啊。”
他开口了。
“不瞒你说,我们这些做实业的,现在的日子,是越来越难过了。”
这一声叹息,仿佛一个信号。
雅间内原本热烈的气氛,瞬间冷却下来。
“就拿我的丝绸厂来说吧。”张伯涵的脸上写满愁苦,“外人看着风光,以为我日进斗金。可实际上呢?利润微薄得可怜!国内的市场,被那些家庭小作坊用价格战冲击得一塌糊涂,他们没有成本,我们有!这怎么争?”
他重重一拍大腿。
“国外市场呢?更别提了!我们这点手工技术,怎么跟洋人的机器生产去拼?人家一天产的布,我们一个月都织不出来!年年都在亏损的边缘挣扎啊!”
他这一番话,像是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,立刻激起了千层浪。
在座的所有商人,脸上都露出了感同身受的凄然。
“是啊!张会长说得一点没错!”一个方脸商人激动地站了起来,“我的面粉厂也是这样!三天两头被洋面粉倾销,他们的价格比我们的成本还低!这生意还怎么做?根本没有还手之力!”
“憋屈!太憋屈了!”
另一个干瘦的商人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。
“最可恨的是什么?是我们用的那些生产机器!全都是从国外进口的,一个个金贵得跟祖宗一样!一旦坏了,连个替换的零件都找不到!只能再花大价钱,低声下气地去求着洋人卖给我们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