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汹涌的热流,并非幻觉。
它真实地冲刷着汉斯·穆勒的每一根血管,将刺骨的寒意驱逐出境。僵硬的手指,因为血液的重新奔流而恢复了些许知觉,却也因此抖得更加剧烈。
他手中的合同,仿佛不是纸,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。
骗局。
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疯狂闪烁,是他仅存的理智发出的最后警报。
华夏?
那个只在报纸的角落里,作为混乱、战争与贫穷代名词出现的遥远国度。
他们怎么可能开出这样的条件?
这比德意志最鼎盛时期,克虏伯、莱茵金属这些工业巨头给予顶级大师的待遇还要优厚。
这不合逻辑。
这不符合世界的运行规律。
汉斯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串致命的数字上移开,重新审视眼前这位华人。
他太镇定了。
镇定得可怕。
在这条充斥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破旧楼道里,他就像一个来自另一时空的旅人。笔挺的西装,光亮的皮鞋,以及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,与周围灰败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汉斯注意到,对方的眼神没有丝毫的闪躲或虚浮。那是一双清澈而坚定的眼睛,正安静地观察着他,等待着他从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。
“穆勒先生。”
华人代表的声音再次响起,温和而平稳,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我知道您的顾虑。”
“一个贫穷、落后,据说还在打仗的国家,凭什么能提出这样的聘请?”
他竟然直接说出了汉斯心中最深的疑虑。
汉斯喉结滚动,沙哑的嗓子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。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对方,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探究。
华人代表的微笑依旧。
“因为,我们的老板,林原先生,是一位真正有远见、有魄力的实业家。”
“他正在倾尽所有,试图为他的国家,为他的人民,建立起一套完整的,从最基础的钢铁到最精密的仪器的工业体系。”
“他需要您,穆勒先生。”
“他需要您这样站在世界之巅的人才,去共同开创一个伟大的时代。”
这番话,没有华丽的辞藻,却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,瞬间剖开了汉斯层层的疑虑和防备,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,那个早已被现实掩埋的角落。
作为工程师的骄傲与抱负。
他想起了自己那些被束之高阁的设计图纸。
那些在无数个深夜里,点着廉价的油灯,在草稿纸上一遍遍勾勒出的奇思妙想。它们有的能将机床的精度再提升一个数量级,有的能彻底改变现有齿轮的传动效率。
它们是他的心血,是他对机械美学的终极追求。
然而,在德意志,这一切都已化为泡影。
工厂倒闭,银行破产,整个国家都在经济危机的泥潭里挣扎。没有人需要更精密的机床,他们连让机器转起来的订单都没有。他的那些图纸,被讥讽为“不切实际的幻想”,和他本人一起,被无情地扫地出门。
或许……
一个疯狂的念头,开始在汉斯枯竭的脑海中生根发芽。
或许,正是在那个遥远的、一穷二白的国度,在那片据说还停留在手工作坊时代的土地上,才是一片真正可以让他肆意挥洒才华的新天地。
那里没有根深蒂固的工业传统作为束缚,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需要顾忌。
那里是一张白纸。
一张可以让他从零开始,亲手描绘出心中最宏伟工业蓝图的白纸!
现实的窘迫与理想的召唤,在他的内心激烈地碰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