克劳斯那句无心之言，德语“Meisterschule”，穿透了会议室内鼎沸的声浪，精准地击中了林原的耳膜。
周围的一切瞬间失真。
德国工程师们激烈的争论，那些关于发电机组、高炉容积、铁轨标准的德语和汉语，都化作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嗡鸣。
世界的声音在远去。
唯有那几个字，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、放大、变形，最终炸开一团炫目的电光。
技工学校。
培养自己的产业工人。
依托于……超级机床厂。
他的心脏，毫无征兆地停跳了一瞬，紧接着，便以一种擂鼓般的狂野节奏，猛烈撞击着他的胸腔。
血液冲上大脑，带来一阵短暂的眩晕，以及随之而来的、无与伦比的清醒。
一个全新的，比“工业城市”本身更加宏伟、更加荒唐、也更加完美的计划，破土而出。
它带着泥土的芬芳和烧钱的铜臭，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，在他的意识中疯狂生长。
创办一所学校！
一所……“超级技工学校”！
还有什么比教育更烧钱？
还有什么投资，比培养一个人需要的回报周期更漫长？
尤其是这种不计成本，只为培养金字塔尖上那批高级技术工人的职业教育！
这根本不是投资，这是用金子填海！
这是无底洞中的无底洞！
这个念头一生根，林原眼中的世界就彻底变了。
那些唾沫横飞的德国专家，不再是工程师，而是一群未来可以天价聘请、却可能教不出几个合格学生的“昂贵教具”。
桌上那张宏伟的工业蓝图，也褪去了光环，沦为了这所未来学校的“配套设施”。
林原嘴角的弧度，一点点上扬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彩。
他必须立刻行动！
他要趁着这股亏钱的灵感还未消退，将这个伟大的计划，钉上第一颗钉子！
林原霍然起身，这个动作打断了正在为一段传动轴设计争吵的两位工程师。
他没有理会他们投来的疑惑目光，径直走到会议室门口，对着守在门外的秘书吩咐道。
“让《金陵晨报》的负责人，立刻到我办公室来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。
半小时后，林原坐在自己宽大的办公桌后，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。
对面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、看起来斯文儒雅的中年男人，正襟危坐，他是开源集团刚刚完成收购的《金陵晨报》总编，此刻正用一种谦卑而又困惑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新老板。
“林先生，您找我？”
林原将手中的钢笔在桌上轻轻一顿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要在报纸上，刊登一则招生启事。”
“招生启事？”总编愣了一下，随即露出职业的笑容，“当然没问题！请问是哪所学校？我们一定用最好的版面，最醒目的位置……”
“不。”
林原打断了他。
“用最不起眼的角落。”
他补充道：“字要小，最好是那种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。”
总编的笑容僵在脸上，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指令。花钱登广告，却要藏起来？这是什么道理？
林原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，他拿起一张稿纸，拧开笔帽，笔尖在纸上划过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学校的名字，就叫‘开源集团高级技工学校’。”
他一边写，一边口述，那语气，不像是在草拟一份招生简章，更像是在制定一份宣战书。
一份向所有潜在报名者发出的，赤裸裸的挑衅。
“第一条，学费。”
林原的笔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计算一个完美的数字。
“每年，收费五百块现大洋。”
“五……五百？”
总编的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，他失声叫道，“林先生！金陵大学一年的学费，也才一百块大洋啊！您这……”
这是当时全国公认的最高学府，学费的天花板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