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原正悠闲地坐在他那间位于烂尾楼顶层的、临时改造的办公室里。
阳光透过未经擦拭的玻璃窗,投下一片斑驳的光晕,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。
他端着一个搪瓷茶缸,里面是几块钱就能买到一大包的劣质茶叶,但此刻,他却品出了一种运筹帷幄的甘甜。
他坚信,自己的那所技工学校,此刻一定是门可罗雀。
一个报名者都不会有。
五百大洋的学费,德语授课,不配翻译。
这种堪称智商筛选题的招生条件,但凡是个脑子正常的、对自身钱包厚度有清晰认知的人,都不会上当。
这根本不是在招生,这是在用最傲慢的姿态,劝退所有人。
计划,完美无瑕。
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,该如何向那位委员长解释招生失败的“惨状”,如何顺理成章地让这个项目彻底黄掉。
就在这时。
“铃铃铃——!”
桌上那台老旧的黑色转盘电话,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、足以刺穿耳膜的尖锐响声。
这突兀的噪音,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。
林原眉头微蹙,放下了茶缸。
电话是不久前才接进来的专线,知道这个号码的人,不超过三个。
是他的私人助理,王浩。
他慢条斯理地拿起沉重的听筒,贴在耳边。
电话刚一接通,甚至不等他开口。
王浩那因极度恐慌而彻底变了调的、仿佛被扼住喉咙的嘶吼,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。
“董……董事长!不好了!”
声音尖利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破音。
“出大事了!您快来看看吧!”
“报名处……报名处要被挤爆了!”
“什么?”
林原皱了皱眉,掏了掏被震得发麻的耳朵。
他将听筒拿远了一些,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吵醒午睡的不悦。
“王浩,你是不是没睡醒?大白天的说什么胡话。”
“怎么可能有人报名?”
他的声音里满是笃定,那是一种对自己智商和判断力的绝对自信。
“不是!不是一个两个!”
电话那头的王浩,声音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嘶吼,而是带上了一种濒临崩溃的哭腔,语无伦次。
“是成千上万个啊!黑压压的全是人!董事长!”
“您快来吧!真的!再不来就要出人命了!”
林原的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成千上万?
这个王浩,什么时候学会用这么夸张的修辞手法了?
是把自己当成写小说的了?
尽管心中充满了一万个不信和一丝被愚弄的恼火,但王浩声音里那种几乎要溢出听筒的、真切的恐惧,却又不似作伪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将信将疑地挂断电话,听筒“哐”的一声砸在电话机上。
他站起身,抓起椅背上的外套,大步流星地向楼下走去。
他倒要去看看,王浩嘴里的“成千上万”,到底是个什么场面。
半个小时后。
黑色的福特轿车在距离新街口还有两个街区的地方,就再也无法前行分毫。
车轮像是陷入了凝固的水泥,被死死地卡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