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方,不是拥堵的车流。
是人。
是无穷无尽,密密麻麻的人。
林原烦躁地按了几下喇叭,刺耳的鸣笛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里,连一朵浪花都没能激起。
他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,开始在他心底悄然蔓延。
他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当他站定在街边,目光越过前方层层叠叠的人群,看到远处景象的那一刻。
时间,仿佛静止了。
他整个人,都彻底惊呆了。
以开源集团那栋作为临时总部的破旧小楼为中心,方圆几百米的街道,主路、辅路、甚至是两旁的人行道,全都被围得水泄不通。
目之所及,是一片黑色的、正在缓慢蠕动的人潮。
黑压压的一片,全是攒动的人头。
那不是一百人,不是一千人,那是真正意义上的,成千上万!
无数的家长和年轻人,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狂热,正挥舞着手里厚厚的、崭新的钞票,拼了命地想往那个由几顶军用帐篷临时搭建起来的报名处里挤。
每一张钞票,都代表着一个家庭的希望。
每一张面孔,都写满了对未来的孤注一掷。
负责维持秩序的几十个公司保安,在如此汹涌澎湃的人潮面前,渺小得如同几片在惊涛骇浪中无助飘摇的树叶。
他们手拉着手组成的人墙,被一次又一次地冲撞、挤压,摇摇欲坠,随时都可能被这股恐怖的力量彻底吞没。
整个场面,已经不是报名,而是一场战争。
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蒸发后酸腐的气味,混杂着人们因激动而喷出的唾沫星子,以及钞票上独有的油墨香。
各种声嘶力竭的呐喊声、争吵声、哭喊声,汇聚成一股恐怖的声浪,直冲云霄。
“让我过去!求求你们让我过去!”
一个穿着体面中山装的中年男人,头发凌乱,领口被扯开,正声嘶力竭地对着保安哀求。
“我给儿子报名!我们家就是砸锅卖铁,也要上这个学!”
“都别挤了!别挤了行不行!”
一个瘦弱的青年被挤得面色惨白,他死死护住怀里的一个布包,里面是他东拼西凑来的全部家当。
“我昨天晚上就来排队了!我才是第一个!”
更远处,一个打扮时髦的妇人,正尖着嗓子对身边的人炫耀,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。
“这算什么?只要能被德国大师看上,毕业了学会一口流利的德语,那这辈子都不愁吃喝了!五百大洋算什么投资!”
“师从德国大师,掌握工业未来!”
不知是谁又高喊了一遍报纸上的那句口号。
瞬间,人群的情绪被再次点燃,爆发出更加猛烈的推挤和更加狂热的呼喊。
整个场面,已经彻底失控。
它不再是一场招生咨询,而是演变成了一场为了争夺那虚无缥缈的“入学名额”,而爆发的、群体性的狂热骚乱。
林原站在人群的最外围,像一尊被雷电劈中的雕塑,呆若木鸡地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切。
他的大脑,一片空白。
他的耳边,是山呼海啸般的狂噪声。
他的眼前,是无数张因为希望而扭曲的面孔。
他的鼻腔里,是属于狂热的、独一无二的气味。
几分钟前,他还在办公室里悠闲地喝着茶,嘲笑着世人的愚蠢。
几分钟后,他却被这股由“愚蠢”汇聚而成的、足以摧毁一切的洪流,拍得粉身碎骨。
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事情的发展,已经完完全全、彻彻底底地,超出了他的剧本,超出了他的控制,超出了他最离奇的想象。
这帮人……
都疯了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