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是十年前的事了……”小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叶,缓缓地、断续地从她唇间溢出,仿佛怕惊扰了尘封的记忆。她目光空茫,盯着窗外渐沉的暮色,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自己对话。“那时候,我爸妈的工厂如火如荼,铝制品种类繁多,订单雪片般飞来。我们将所有希望和借款都投入其中,然而,败家子弟弟小沾挥霍一空,连工厂货款也被他赌光。工厂渐渐减产,债主上门,我日夜难安,常做噩梦。”她喉头滚动,声音微微发颤:“你那时养鳗,资金紧张,常打电话借钱。我向同学、同事借钱支持你,盼着鳗鱼出塘能好转,却得知鳗场被骗,钱被政府收走……那一刻,我像被抽空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。”她苦笑,那笑比泪还苦:“从那以后,我总觉胸口堵着东西,恍恍惚惚。一天,我路过一座尼姑庵,走进去,心竟轻了些。从此,我常去听经,心静了不少。”她蒙上一层水雾:“后来,春旺来家里,他看出我想出家的念头,劝我修行可以在家。我心里触动,仿佛抓住救命稻草,问他需准备什么。他选了个黄道吉日,摆香案拜佛。”小莹的声音几乎成了耳语:“我那时如溺水之人,抓住稻草,问需准备什么祭品。其实,我问的是能否活下去,世间还有无我的容身之处。”
“观世音像一座,小香炉一对,香烛若干,红布一条备用。”春旺身材矮小,是个做木工的匠人,身形瘦削,头发蓬乱如枯草。他脸上泛着病态的苍白,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目光沉沉地落在小莹身上,仿佛能穿透她未曾设防的心神。他盯着她,语气笃定:“街上有卖,你一问便知。再买些水果、糕点,作斋果供奉。我来为你修度,做你的引路师父。”说罢,他闭目凝神,眼皮微微颤动,似在沟通某种不可见的力量,片刻后睁开眼,声音低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:“三天后,我来拜念。你再备些金银元宝、烧纸,到时只管跟着我念就是。”
小莹怔怔地听着,心中一片茫然。金银元宝?她从未见过香案又是什么?她连听都没听过。可春旺的语气不容置疑,她只得将这些名字囫囵记下,像背诵一道来自异界的密语。那时,亦嘉尚未建起自己的房子,小莹和孩子寄居在母亲家中。她母亲是个勤劳持家的家庭妇女,一生未曾闲过,可面对这等“修行”之事,也如坠云雾。母女俩只好一同上街,挨家询问那些专卖佛具香烛的店铺,才终于将清单上的物件一一备齐。
三天后,春旺准时登门。他小心翼翼地将几块上过漆的木板架起,固定成一方平台,再铺上绣着龙纹雕花的红布,庄重如设坛。观世音像被恭敬地请上,前置一对香炉,两支红烛燃起,中间摆上苹果、梨、葡萄、糯米糕,另有一小瓷杯清水,澄澈如镜。香烛点燃,烛光摇曳,青烟袅袅盘旋,满室弥漫着沉静而神秘的香气,仿佛时间也在此刻凝滞。春旺取来三支香,点燃后递予小莹:“拿好,跪下,跟着我念。我念一句,你跟一句。”
他自己也持香跪下,面向观音像,低声诵道:“弟子我小莹……”
“弟子我小莹。”小莹跪在他身后,双手微颤,闭上双眼。香烟缭绕,钻入鼻腔,竟似带着某种催眠的力量。
“因前世尘缘未了,今生愿继续修行。”春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从地底传来。小莹跟着轻念:“因前世尘缘未了,今生愿继续修行留情。”
“因年幼无知,已然成家立业留情。”春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从地底传来。“因年幼无知,已然成家立业留情。”小莹跟着轻念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,投入她心底的深潭,激起层层涟漪。她忽然觉得,这不是祷词,而是一道命运的诏书。责任的重量压上肩头,她竟有些喘不过气。“尽管孩子给家庭带来欢乐,却也加重了我的前世罪孽……”当念到这一句时,小莹的心猛地一缩。愧疚如冷水灌顶,她几乎要落下泪来。她想起了亦嘉,想起了孩子病中呻吟的模样,想起了自己作为妻子与母亲的身份。可此刻,她却跪在这里,念着要“放下”的经文。她不敢睁开眼,仿佛一睁眼,就会看见自己正一步步走入一个无法回头的深渊。而身前的春旺,依旧闭目诵念,香火在他面前明明灭灭,像一场注定无法醒来的梦。
小莹怔住了,心口如被无形之手攥紧,迷茫如雾般弥漫开来。她依旧机械地跟着念诵,内心却像被撕成两半:一半被那袅袅香烟牵引,向往着佛前的清净与超脱;另一半却被尘世的绳索牢牢捆住,牵着丈夫的影子、孩子的啼哭、灶台的烟火与账本的琐碎。
“弟子自知罪孽深重,自此之后诚心向佛,积善行德,粗粮淡饭,清心寡欲,远离性念,远离杀戒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,压得她喘不过气。
最后那句“若有违此约,积金不能存,积书不能念,唯有积阴德”,如一道雷咒轰然落下,震得她魂魄微颤。她虽不全然明白其意,却已听出其中深意——这分明是出家修行的誓词,是斩断红尘的决绝。可她不是尼姑,她是妻子,是母亲。这般重大的决定,竟未与丈夫商议半句,如何能行?可话已出口,誓已立下,她只能咬着唇,继续念下去,心中翻涌着无奈、惶恐与一种近乎宿命的无力感。
事毕,秋玉将小莹拉至角落,低声说道:“你若继续修行,就不能和老公过夫妻生活,否则神灵会降灾。”小莹脸色发白,心头一沉,怒火翻腾,但又咽了回去。她想到修行本是她自愿的,而且她对夫妻生活本就淡漠。但她不知道亦嘉会怎么想。她心中矛盾,一边是神灵的警告,一边是丈夫和家庭。她昏昏沉沉,直到法事结束,仍呆坐椅上,陷入深思。
“妈,我这是在干嘛?”小莹无力地质问老妈。
“别多想,信一半,不信一半。我活了这么多年,啥规矩都没守,不也平安过来了?”母亲拍了拍她的手,“别让那些话压垮你。”
几天后,秋玉来电,严肃地问:“这几天有没有按时烧香?”
“有时烧,有时忘了……”小莹懒洋洋地回应,脑海中浮现丈夫失望的眼神和儿子怯生生的神情,一阵烦躁涌上心头。
“不行!你已在神前立誓,若违誓约,必遭报应。”秋玉语气坚定。
“我才三十岁,亦嘉也才三十一,哪能一辈子不过夫妻生活?他若因此怨我、骂我,家不就散了?”小莹声音发颤,满是忧虑。
“骂就骂吧,骂一阵子就习惯了。”秋玉语气平淡,“我二十八岁起就不再与丈夫同房,一碰就出血,疼得整夜睡不着。可日子不也过下来了?”她又说道:“有空来春旺家坐坐,他能帮你化解困境。”
“嗯,我……有空就去。”小莹嘴上应着,心里却如擂鼓般作响。这样做,真的对吗?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跪在香案前的画面,心头一阵惶惑。
在家修行,听起来是个两全之策:早晚焚香诵经,不占多少时间,既能照看孩子、料理家务,又能修心积德。可……我真的能坚持吗?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思绪飘远。父母的工厂本有起色,却被小弟小沾拖入深渊——他私自将货品拉走变卖,钱款尽数挥霍于吃喝嫖赌,资金链断裂,父亲却仍一次次借钱维持这空壳般的生意。外人指责父亲糊涂,可他始终纵容那个不成器的长子,债务如雪球般越滚越大,压得全家喘不过气。
“我修行,真能改变这一切吗?”她低声自问。若真能为儿子换来平安健康,为家庭避去灾厄,她愿意一试。孩子已七八岁,正是需要安稳成长的年纪,为了他能健康成长、学业有成,我甘愿承受孤独与误解,甘愿付出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