亦嘉喜滋滋地把黄总的护照相关手续拿回来,正要埋头做材料,妻子小莹冷着脸走过来,“砰”地一声摔在沙发上,质问:“吴老板他们到底什么时候去跟报关行签合同?!”亦嘉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,头也不抬地呛道:“不知道!——你烦不烦?他们的话能信?不到深圳签合同,谁知道是不是又在忽悠人!”他想起林总、吴老板一次次拖延,胸口憋着一股火,语气愈发烦躁,根本没注意到小莹脸色已经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乌云。
“每次都是一二天!一二天!到底哪天才算数?你!你!你在家闲了四个月了,到底什么时候去赚钱?儿子画画要纸要颜料,你汇了那点钱够干什么?以前还说要送他去杭州集训,钱呢?连省城的学费都掏不起!你还是个男人吗?羞耻两个字怎么写,要不要我教你?!”小莹越说越气,声音尖得像刀子,手指几乎戳到亦嘉鼻尖。
亦嘉“啪”地摔了手里的文件,猛然抬头瞪着她:“赚钱赚钱!催命似的!我不用你教!你先管好自己!”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,他咬着牙,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,“你每天晚上出门,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,我在家三个多月,你十点前回家有几次?说!哪个女人有空天天陪你玩?你当我是傻子?到底跟谁鬼混到半夜?还是当人家小三呢!”
小莹瞬间涨红了脸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颤抖着嘶吼:“你放屁!你满嘴喷粪!我出去办事,哪次没告诉你?你根本不信我!三年前你就疑神疑鬼,现在更变本加厉!还说我当情人?而你呢?你天天守着那堆破材料,四个月没挣一分钱,家里债台高筑,你担过什么责任?儿子要钱你给不起,你凭什么指责我!”
亦嘉猛地站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着小莹发抖:“你还好意思提!你从不化妆的那张脸,现在也开始涂脂抹粉,精心打扮,不是勾引别人,你打扮给鬼看?还装什么清高!端午节那次,我打电话幼儿园核实过,你根本不在你说的那个地方!你撒谎连标点符号都不带眨眼的!现在你连家都不想回了,一回来就摆脸色,地板拖过一次吗?衣服扔得满地都是,全是我洗的!我忍了你多久,这日子还能过吗!”
小莹猛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砸过去,泣不成声:“你神经病!不可理喻!我为了这个家,天天出去跑业务,累死累活,你在家干嘛!你不外出干活在家做什么!就你那咸鱼的样儿,还整天提咸鱼翻身,你能翻身吗?你翻给我看看!”
她柳眉倒竖,杏眼圆睁,怒骂如连珠炮:“你呆在家里死!窝囊废!连个男人样儿都没有!”厌恶之情如毒箭般射向亦嘉。
亦嘉被激得火冒三丈,额头青筋暴起,喉咙里挤出嘶吼:“去!楼上的离婚协议我已签字好了,你去签下字。我们再也无任何关系了!”
小莹猛地一震,瞳孔骤然收缩,随即爆发出凄厉的笑声:“我为何要签字,要走你自己走。若要我走的话,我马上去尼姑庵剃度!孩子你自己照料好!”话音未落,她猛地转身,蹬着拖鞋“咚咚咚”冲上楼梯,每一声脚步都像重锤砸在亦嘉心坎上。
到了房门口,她“砰”的一声摔上门,门框剧烈震动,震得墙上的结婚照都晃了晃。
窗外一阵秋风袭来,吹乱亦嘉的思绪,他呆立在原地,望着满桌被震落的文件如秋叶般散落一地,喉咙里堵着一团火,烧得他眼眶发红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——只剩满腔的愤怒与无尽的无奈,像一团烂泥,将他死死困在绝望的深渊里。他们的争吵声在房间里回荡,仿佛一场无休止的风暴,将原本平静的家搅得天翻地覆。
亦嘉的心像被重锤一次次击中,疼痛不已。
窗外,闷雷滚滚,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破碎的婚姻呜咽。
亦嘉望着小莹摔门而去的背影,心头像被钝器狠狠砸了一下,空落落的疼。他重重叹了口气,无力地瘫坐在沙发上,双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,一遍遍在心底咒骂自己:“整天告诫自己不可以与妻子吵架,可每次小莹指桑骂槐、无端指责时,就像有根刺扎在喉咙里,不吐不快!明知道这女人的嘴是用来亲的,不是用来吵架的,可一开口就变成刀剑相向……之前的自己有多爱小莹,如今的自己就有多笨!多笨啊!”他懊恼地捶了下沙发扶手,茶杯里的水被震得晃出涟漪,映着他懊悔的脸。
理智像一根绷紧的弦,在脑中嗡嗡作响:“不要吵,不要理她,更不能惹她生气……”可每次小莹冷嘲热讽时,那弦就“啪”地断了,情绪如洪水决堤。他苦笑一声,自嘲道:“这脑门呀,真是灌了铅!明知她刀子嘴豆腐心,可就是咽不下那口气,活该自己受这夹板气!”
他强压着胸口翻腾的情绪,指尖攥得茶杯都泛了白,猛地灌下一口茶——滚烫的液体像条火蛇,从舌尖一路燎到喉咙,疼得他下意识倒吸气,可这点疼哪抵得过心里的烦躁?
一想到吴老板,他嘴角就忍不住扯出个满是苦涩的笑,眼底的嘲讽藏都藏不住。那人整天把“等中央领导来解决工厂用地”挂在嘴边,说的时候还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,好像真跟**有专线似的;更离谱的是,隔三差五就扯“我爷爷当年跟谁谁共过事”“我舅舅跟哪个领导是发小”,越说越起劲,仿佛那些泛黄的“关系”能立刻变出一块地来。活脱脱一个泡在幻想里不肯醒的傻子,也不管别人的时间是不是金子打的,真让人笑掉大牙!
“这吴老板,倒真有点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’的悲壮劲儿,政府要办的事,哪是靠几句吹牛、几段陈年旧关系就能左右的?配合公务、按规矩来才是正道,这道理本该刻在骨子里,可吴老板倒好,偏要当那“搅局的泥鳅”。他不信邪地陪着耗了两个星期,今天说“领导下周肯定来”,明天说“关系已经打通了”,结果呢?连半点响动都没听见,连个靠谱的消息都没有,纯属竹篮打水一场空。这两个星期的时间,全耗在吴老板那张嘴上了。
正想着,电话铃突兀响起,吴老板的声音传来:“在哪里潇洒?”
“家里。”他敷衍道。
“我准备晚上去深圳与报关行签协议,你要不要一起去?”吴老板狡猾戏说着问道。亦嘉捏了捏眉心,声音里透着疲惫:“你工厂地皮的事解决好了?”
“没有!整天骗我在家等,等了个寂寞!两三个星期了,所有事都卡在这儿,不等了!先搞定深圳的事,不然全白费劲!”吴老板的语气终于有了几分清醒。
亦嘉却从吴老板那句轻飘飘的“好”里,咂摸出了藏不住的无奈,像喝了一口隔夜的凉茶,又涩又苦,连舌尖都泛着酸——这哪是应了声“好”,分明是给这场荒唐的“合作”盖了棺材盖。
他扯了扯嘴角,硬生生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嘴角的弧度僵得发疼,应了声“好”,身子像被抽了筋骨似的,重重跌回椅子上,暗暗叹息着这整整两周的光阴,叹那些熬到后半夜改的材料,全喂了狗。
他慢吞吞地整理着材料,一张张叠得整整齐齐,动作越慢,心里那股“白忙活”的委屈就越往上涨,像潮水漫过堤岸,漫得他喉咙发紧,连吞咽都带着涩。纸页摩擦的“沙沙”声在安静的家里显得格外清晰,每一声都在提醒他这两周的狼狈:早知道这场“折腾”从头到尾都是空,是吴老板画的一张大饼,他何必把整整两周的功夫都耗在这里?连觉都睡不安稳,夜里总被“用地审批”的事惊醒;饭也吃不香,对着满桌的菜,脑子里全是“什么时候能有消息”。
“你到深圳后,与报关行直接谈定每吨押金多少较简单。另外,务必问他是否愿意帮我们开立信用证,就说厦门那边手续太繁琐,时间耗不起。”
见电话那头吴老板沉默片刻,亦嘉立刻补道:“螃蟹的发票时间拖得太长,早过期了!必须在香港直接开,汇款路径才能‘干净’,紫檀运回时海关才不会卡我们!这事你得亲自盯着,别让报关行的人耍滑头。”
吴老板应道:“行,我明天当面问。同时我也托厦门的朋友探探香港那边的口子……”
亦嘉挂断电话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刚才与小莹吵架的愤怒之情,此刻竟被算计的兴奋冲淡了大半。二十多年的夫妻,吵几句本是常事,但枕边人讥笑自己没钱时,那眼神里的轻蔑,比吴老板的推诿更扎心。他叹口气,自嘲道:“不欠债难为父子,不吵架不成夫妻……可她哪懂,这世道没钱,连句话都贱如放屁!”成年人的世界,解决问题靠钱,而攒钱,就得在生意场上把良心揉碎了喂狗。想起小莹哭红的眼眶,他心头一揪——方才那句“当人家小三”确实过头了,可谁让她戳自己穷的脊梁骨?这苦,只能嚼碎了往肚里咽。
黄老板与吴老板接连传来的“好消息”,让他眼底泛起精光。印度之行箭在弦上,这笔紫檀生意若成,足够堵上小莹的嘴,也让自己在吴老板面前挺直腰杆。他迅速整理黄总的签证材料,以便早日办理签证。
窗外蝉鸣聒噪,他却浑然不觉。这几日琐事缠身,他几乎忘了陈宝琳。与小莹的争吵虽刺痛,但生意场上的博弈,早已让他学会把情绪当筹码——愤怒可以伪装,无奈只能深埋,而胜利,必须攥在掌心。
次日早晨,小莹默然出门上班,脚步轻得像怕惊扰了屋里的沉默。亦嘉站在窗边,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,心头五味杂陈——他既盼她别再提钱的事,又暗自庆幸她没闹到离婚。毕竟,穷困夫妻吵归吵,真散了,连那件补了又补、冷了还能互相捂一捂的破棉袄都没了,只剩寒风穿堂而过。他感到一丝无奈与愧疚,或许自己应该更努力一些,让家里的日子好过点,不至于让妻子总是为了钱而忧心忡忡。
待小莹和孩子都去了学校,屋内终于恢复宁静。亦嘉紧绷的神经如弓弦缓缓松开,他轻吁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整夜压在胸口的石头。转身坐在书桌前,指尖轻抚桌面,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——这一刻,他终于能心无旁骛地处理自己的事,像在生活的泥潭里短暂浮出水面,喘一口气。为了这个家,也为了自己的未来,自己必须振作起来!
他心情略轻地拨通上海签证代理公司的电话,声音里带着几分久违的期待:“胡先生,签证材料准备好了吗?”
电话那头传来迟疑的回应:“还没……备好。”
亦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,眼神微沉,但语气却愈发温和,像春水般平静:“签证文件不就三张表格?派遣函、邀请函和申请表。您告诉我,我提供的派遣函哪里有问题?邀请函哪里不对?”
胡先生支吾道:“派遣函上写月薪八千……太低了,签证官可能怀疑真实性。还有,邀请函上护照号前面多了‘PIN’三个字母,内容格式也不太规范。”
亦嘉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早料到这些“技术性难题”。他声音依旧客气,却字字如针,暗藏机锋:“胡先生,这份材料我拿去上海签证中心用过多次,每次都能顺利出签。若您觉得薪资低,我立刻按您的要求调整到一万二;若邀请函格式有误,我五分钟内重做。我先用Word发修改稿给您确认,没问题就盖章寄出,再附两张空白盖章纸备用——您看这样可好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