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,手机响了,是李煌。亦嘉接通,李煌问:“我下乡回来了,一个小时后到县里,刚才电话什么事?”
“我在医院跟胖子聊了会儿,顺口问了下你有没有空,看能不能聚一聚。现在我刚离开医院,顺路到了爸妈这儿。”
“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?”李煌在电话那头问。
“再安排时间吧。”亦嘉婉言推拒,轻轻挂断。他刚要转身跟母亲说话,手机却又一次响起——来电显示:陈宝琳。
他心头猛地一紧,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攥住了呼吸,立刻压低声音:“我在我爸妈这儿,等会儿联系!”语气急促,生怕她一句不经意的私语从听筒溢出,落入母亲耳中,酿成无法挽回的尴尬。
他匆匆向父母告别,抓起外套便匆匆离去,仿佛身后不是家门,而是某种即将崩塌的防线。
回到办公室,他掏出手机,指尖在陈宝琳的名字上悬停良久,却迟迟未按下拨号键。每一次与她联系,都像在黑暗中触碰一枚未爆的炸弹——心跳加速,预感虚浮而真实。自从上一次那场仓促又炽烈的缠绵之后,他反复叮嘱:“我们……不好常见面。”而她也果然守约,这几日杳无音讯。这份沉默,竟让他生出一丝意外的轻松,甚至隐隐庆幸。
可她此刻来电,必是有事相求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终于按下拨号键,语气刻意平稳,装作无事发生:“刚才在爸妈那儿不方便,现在回办公室了,你说吧。”
“好……”电话那头,陈宝琳的声音幽幽传来,像一缕被风吹散的烟,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,“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。虽然这不是我期待的那个电话,但只要是你打来的,我……我就开心。”
亦嘉眉头微蹙,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——是愧疚,是疲惫,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厌倦。
“不是吧,陈宝琳,我就在楼上,有事直接上来找我就是了。”他试图用轻松的语调化解那份沉重。
“我哪敢去扰你大驾!”她忽然提高声调,语气陡然转冷,随即又塌陷成哭腔,“不是说好了,不再随意找你了吗?”
那一瞬,亦嘉仿佛看见她蜷缩在电话那头,强撑的骄傲与深埋的委屈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,将他牢牢困住。
他心头一沉,却仍强作镇定:“上来吧,现在办公室没人。别哭了,啊。”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受伤的孩子,又像在安抚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。
电话那头抽泣声更响了,亦嘉只得哄劝:“别哭,别哭。上来说说,到底怎么了?”听到她的哭声,亦嘉心中泛起一丝烦躁,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。他意识到,自己对她的情感远比自己想象的复杂,尽管努力保持距离,却无法忽视她情绪的变化对自己产生的影响。
见陈宝琳梨花带雨出现在办公室门口,亦嘉心头一颤,内疚如潮水般涌上,却强行压下所有冲动。他张开手臂作势欲揽,却在触及她肩头时陡然收回,转而虚虚拍了拍她肩膀,嘴角挤出几分鸡皮笑脸,嗓音却透着紧绷的克制:“我们都是有家有老小的人啦,克制点,啊。”
见她泪眼朦胧,他忽又软下语气,语调里掺着三分讨好七分试探:“什么事这么不开心?不会是我的原因吧?若是我给你带来的痛苦,你打我几巴掌吧。”说着,竟抓起陈宝琳的手按在自己脸上摩挲,指尖触到她掌心微凉的颤抖,喉头却像被什么哽住般发涩。
陈宝琳见他这副模样,卟哧一笑,趁机抚过他脸颊,指尖如蜻蜓点水般划过他鬓角,声音却骤然冷了下来:“周默开庭了,对方家属不同意调解,辩护律师以故意杀人罪作重罪辩护。情况……不好。”
“不是防卫过当致人死亡吗?”亦嘉瞳孔猛地一缩,脊背绷直。他深知法律条款的弹性,更清楚“故意杀人”与“防卫过当”之间那一道足以葬送人生的鸿沟。喉结滚动两下,他强作镇定追问,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发紧。
“条款是死的,人却是活的。”陈宝琳眼眶又红,泪珠在睫毛上悬而不坠,仿佛随时能砸碎这脆弱的平静,“故意杀人与防卫过当的界限,全凭人嘴一张。原先以为最多三五年,现在看来……可能得七八年,甚至更长的刑期。”她尾音颤抖,像一根细针扎进亦嘉耳膜。
“还没宣判?”
“还没,下星期三会宣判。”陈宝琳抽泣声渐弱,却仍哽咽不止,“我爸在活动,看是否判轻一些。”亦嘉望着她这副模样,心底翻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——此前她总说与周默感情破裂,自己才敢与她缠绵。可此刻她眼中的痛楚,分明是爱恨交织的深渊。他忽地怒从心起:这女子,究竟是真情流露,还是另有所图?那句“芳草无情,更在斜阳外”在舌尖滚了又滚,终是咽了回去。
陈宝琳敏锐地捕捉到他表情的阴晴变幻,忙拭去泪痕,故作镇定问道:“出了什么事?你脸色这么差?”
亦嘉心思电转,瞬间压下所有思绪,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狡黠,故作沉思状道:“没事,刚才在考虑李煌之事。”他语速放缓,将话题轻巧一转,“李煌的小姨子与他人有染,那人却被其他人揍成重伤。李煌想找此人表示感谢却不知何人所为,正感稀奇。”他刻意将语调染上几分戏谑,目光却如鹰隼般掠过陈宝琳微颤的睫毛,观察她每一丝反应。
“喔。”陈宝琳应了一声,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。她未置可否,却突然抽身离开他臂膀,后退半步,压低声音道:“我先回去做事,下班了再联系。”说罢,转身疾步离去,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缕微不可察的香风。
望着她仓皇的背影,亦嘉嘴角竟泛起一丝苦笑,笑意里却裹着苦涩的无奈。他当然明白——陈宝琳既怕这话题勾起她内心对周默的旧情,更怕自己察觉她情感的摇摆。无论是出于自保,还是对他的“关怀”,她都不敢再肆意流露出浓烈的情意。这,或许正是他想要的结局。可胸腔深处那抹酸胀,却像一根生锈的钉子,扎得他呼吸发滞。
此刻,电话铃响了,是黄总的,亦嘉忙接听道:“黄总您好。”
“小黄呀,在哪里?”黄总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爽朗。
“唉,我在家里,”亦嘉斟酌着措辞,不敢对他明言在办公室,只含糊应道:“刚处理完些琐事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黄总略带兴奋的声音:“我现在带着二个小伙子去广西,实地看下那批货,大概三四天回来。”
“能在星期二回来就行,”亦嘉语气微紧,透出关切,“周二签证可能会出来,得抓紧办下信用证,才好动身去印度。”
“信用证之事我们回来再细谈,确实有点麻烦。”黄总话锋一转,声音沉了几分:“昨天我朋友刚拉了三个柜紫檀回来,每吨才二十几万元,而我们之前谈的却要四十多万元,这价格差得有点离谱啊。当然,价格问题我们按质论价,关键还是款项怎么操作更稳妥。”
亦嘉心头一紧,忙解释道:“黄总,您说的这批货是印度的紫檀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