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条件，快说说看。”黄总语速未变，却已坐直了身体，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轻响。亦嘉几乎能看见他靠在宽大皮椅上，手指轻叩扶手，眼神锐利如鹰，正等着猎物露出破绽。
“方案其实是挺不错的，”亦嘉竭力保持平静，声音却仍带着一丝紧绷，像绷到极限的弦，随时可能断裂，“发货时在印度付一半款项，到香港后再付一半。这样子，对双方都公平一点。”
“是清关后付款，还是货到港就付款？”黄总终于开口，声音冷得像淬过冰的钢刃，每一个字都带着切割的意图。
亦嘉闭了闭眼，疲惫如潮水般涌上。他不再是那个接到电话就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新人，也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。这些天，他周旋于吴老板的急躁、小颜的推诿、小健的犹豫之间，像在刀尖上跳舞，每一步都踩着信任与背叛的边缘。他早已被磨钝，但钝刀，未必不能杀人。
“货一靠港，清关前付款。”亦嘉终于开口，语气平静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底线，电话那头，黄总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极淡，却像重锤落在亦嘉心上。他知道，这声“嗯”不是认可，而是暂时的默许
“不，是货到港时就要付清。若想从迪拜换柜再发货也行，”他抛出最后的筹码，声音像绷紧的弦，“但必须派人到迪拜验货后，拆柜与再装柜都得当面检验，这样子做，货到香港时便不怕被人调包了。
“那这样子还是无法做操作。”黄总的声音像一记重锤，砸碎了最后一丝幻想。
“无妨，以后再说。我已订八号机票。”此言出口，亦嘉胸中畅快，竟有报复的快感。前些日他心急如焚，盼黄总速赴印度，实现自己的计划，可黄总如林总般，吃准他焦虑，以最低风险压价。他无人可选，只能步步退让，忍气吞声。
如今吴老板敲定行程，他对黄总的态度骤然冷却，不再谄笑逢迎。黄总听闻亦嘉已订机票，如遭雷击，电话那头骤然沉寂，须臾急切追问：“你一个去，还是与他人同行？”
亦嘉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冷笑，讥讽道：“那天你说要来我家，人没到，电话也没影儿，我当你失了兴致，便没再叨扰。对不住，下次再议吧。”
黄总无奈中透着不甘，嗓音里掺着几分恳切：“既如此，便让他们先探路，趟出稳妥通道，我们再携手合作。”
亦嘉敷衍应承：“好，下次再谈。”
黄总挂断电话后，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愠怒，心中暗忖：“这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，独自行动要是出了岔子，整个计划可就泡汤了。”
瞥了眼时钟，已近下午四点，小健仍未回电。亦嘉拨通电话，却被接连挂断，第三次拨打，对方压低声音仓促道：“在开会。”便匆匆掐断。亦嘉只得按捺性子等待。五点半再拨，仍无人接听，几番尝试后，小健终于接起，语气透着敷衍：“你何时需用钱？”
“款项转给代理即刻可订票，只是价格浮动。若来不及，明早转我也行。”
“行，晚上我设法筹措。”
“好，等你消息。”亦嘉虽应下，心底却清楚：小健若肯相助，必会兑现承诺。
晚饭后，父亲来电询问：“还窝在家里？不是说早几日便动身？”亦嘉怨气未消，但是面对父亲，极量调整好心态，语气平缓道：“双方付款条件还僵着，但今天有好消息，印度同意发货后付一半，采购商也同意这结果，所以马上要出发去印度了。”
父亲语气凝重，谆谆告诫：“听着，责任边界务必厘清，此刻万万不可揽下任何风险，否则日后甩锅给你，哭都来不及！”
“爸明白，这是动辄百万的生意，绝非一两万的小数目，责任事前必须钉死，别犯浑，你扛不起那后果！”生意上的溃败，让亦嘉沦为了众矢之的，任人横加指责。他早已习惯了这些，唯独父亲深夜特意打来的嘱咐，让他如坠冰窖——连最疼爱自己的父亲都这般担忧，可见自己曾引以为傲的“一世英名”，如今已如枯叶般凋零，坠入尘埃。父亲那疲惫而关切的声音，仿佛一道无形的重压，令他喘不过气来。“你要小心行事，别再让自己陷入困境了。”那话语中的每一丝忧虑，都如利刃般刺痛着他的心。
妻子小莹的恨意更如寒冰，彻底封冻了夫妻之情，她避他如瘟疫，连目光交汇都成了奢侈。夜深人静时，他常蜷缩在角落，任泪水无声滑落，咽下苦涩的泪水，再将破碎的心反复缝补。书桌上的台灯发出暖黄的光，却照不亮他眼底的阴霾，键盘上的指尖如飞，敲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，仿佛是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对话。
次日清晨，他仍强打精神，朝着既定目标前行；万籁俱寂的深夜，他则指尖如飞，在键盘上敲击出字字泣血的回忆——那些如涓涓细流般汇聚的往事，正化作一部浸透辛酸泪痕的连载小说。章节仍在续写，他如实记录着当下的挣扎，只为尽早凝成文字。他深知，时间已如流沙，印度之行能否成功，都难掩一个残酷的预感：自己重返这片尘世的希望，正日渐渺茫。人生若海泛舟，他从不信命，可命运却如顽童般将他戏弄至精疲力竭。
他已无力再观世间的欢笑啼哭，无心再理尘寰的恩恩怨怨——人终有一死，迟二十年与此刻赴死，又有何分别？留芳百世？永垂不朽？抑或遗万贯家财，荫庇子孙？纵有显赫官位、万里美名，死后谁又知你是善是恶，是福是祸？思及此，他竟生出几分释然：不如平平淡淡地活，安安静静地看，任尘世间的一切喧嚣，皆化作窗外无关痛痒的浮光掠影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