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刻是夜间,但仓库内闷热如蒸笼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,连呼吸都显得沉重。吴老板站在堆满紫檀原木的货场中央,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,浸湿了他额前的发丝,顺着脸颊滑下,在脖颈处留下一道道汗渍。他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,像一张湿漉漉的网,随着他弯腰、起身、翻动木料的动作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
他手中的记号笔在一根根紫檀上仔细标注,每一道记号都凝聚着经验与判断。吴老板蹲下身,用手掌反复摩挲沉郁而醇厚的紫檀。那双手,早已被木刺与汗水磨砺得粗糙如树皮。
时间在沉默的劳作中悄然流逝。两三个小时,吴老板几乎没有停歇。他的腰背早已酸痛难忍,双腿也因长时间站立而微微发颤,但他的眼神始终专注如鹰。终于,最后一块紫檀被称重、标记完毕。他直起身子,长舒一口气,抹了把脸上的汗,望着满地被标记的木材,心中涌起一丝欣慰。总重量——4.96吨,这个数字,是他两个多小时辛劳的结晶,是无数次弯腰、称量、记录的总和。
他缓缓踱步,左右查看自己亲手做下的记号,确认无一遗漏,无一错标。随后,他掏出手机,将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与木材编号一一拍照,动作谨慎而庄重,仿佛在保存一份珍贵的契约。阳光照在屏幕上,映出他疲惫却坚定的面容。
做完这一切,吴老板才稍稍放松下来。他随当地老板REDDY来到他家,坐定后,老板吩咐下人端来桔子汁、奶茶和饼干招待客人。
司机被吴老板那款大屏三星手机吸引,禁不住想借来细看,随即笑着搭话:“哟,您这手机屏幕可真够气派的。”
吴老板佯装热情地回应,同时打开相机对准司机拍照。司机笑容满面地称赞:“拍得真不错,换个角度再来一张。”就在这时,镜头转向老板ReDDy,ReDDy瞬间察觉,敏捷地侧身避开。
吴老板眼疾手快,迅速转移镜头连续按动快门,抢拍下几张ReDDy的侧脸和背影。
ReDDy察觉到闪光灯的细微声响,脸色瞬间阴沉,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悦——紫檀生意见不得光,他的对外身份极为隐秘,从不留任何影像记录。尽管此刻不便发作,他仍冷声抬手制止:“Stopit!Enough,stoptakingpictures(够了,别拍了)。”ZAHEER见状,立刻向吴老板投去凌厉的一瞥,暗示其行为犯了大忌。
吴老板喉咙发紧,脖颈泛红,尴尬地收起了手机。他心知肚明,自己已在手机中偷存了ReDDy的照片、车牌号码、木场布局以及联系人电话——这些都将成为日后撇开亦嘉、独吞生意的筹码。
他本想挖亦嘉的墙角,却不料对方早已洞悉一切:亦嘉嘴角轻蔑地勾起,暗自冷笑——即便吴老板能拿到货,若无通关门路,他也不过是个新手,想单干?还得先交够“学费”!李煌早提醒过过他,他自己也深知老家人最善于挖墙角,于是亦嘉佯装不知,冷眼旁观。吴老板曾是豁达坦荡、精明却不乏热情之人,可到了印度,他竟变个人似的,事事计较、反复无常、刻薄尖锐、阴险狡诈?亦嘉不愿多想,只求尽快完成这单生意,从此断绝往来。
吴老板强忍着羞恼,红着脸催促亦嘉:“问下老板什么时候能打包?货虽不算上乘,但我得赶着发回去。”
亦嘉闻言,怒火中烧:十二吨紫檀被挑出五吨,这种珍品竟被贬为“平庸货色”?若在红木街,此等货物百万也难求!吴老板以二十万贱价入手,却还挑三拣四?被戏耍的愤怒燃烧着他的心,但他努力稳住声音,问道:“Whencanyoupacking(何时能打包)?”
ReDDy瞥了亦嘉一眼,放下奶茶杯,嘴角浮现出一抹浅笑:“Todaycan’tdo,packingattomorrow,andwillreachportattomorrowafternoonorevening(今天不行,明早打包,明天下午或晚上到码头)。”
吴老板听完翻译,满脸堆笑追问:“我们是在此等候,还是去码头等?”ReDDy却不答,转而将过称的重量单据递给ZAHEER,冷声道:“Thosematerialyouselectionandmarkedwillbeputinanotherside,weightandquantity——(你们挑选好的而且作过记号的货已单独存放,重量和数量单据在此)……Nowsettlethepaymenthere,oratthehotel?(在此结算还是去酒店结算)?”
ZAHEER接过单据,忽挑眉质问:“Weightis4.96tons?Yousaiddeduction15%,so4.26tons?AmIright?(4.96吨扣15%,剩4.26吨?对吗?)”
ReDDy闻言骤然变色,瞪目厉声:“What?Whydeduction15%?(什么?凭什么扣15%?)”吼声如惊雷炸响,震得亦嘉心头一跳,忙将目光投向吴老板。
吴老板早料到这茬,却故作镇定,狡黠一笑,朝亦嘉说道:“Thisisfreshredsandalwood,toomuchmoisture!Mustreduce15%tobalanceprofit,orthepriceisextortionate!(新鲜紫檀含水高,不减15%我亏大了,这价不合理!)”
亦嘉将话译出,ReDDy的脸霎时阴沉如暴风雨前夕,怒目圆睁:“Unheardof!Smallleafredsandalwoodwithmoisture?Youcometobuy,ortosabotage?(荒谬!小叶紫檀含水?你是来交易还是捣乱?)”他喉间滚动的怒火几乎灼穿空气。
亦嘉迟疑未译,吴老板却已猜到ReDDy怒意,仍故作不解,挑眉逼问亦嘉:“他什么意思?快说!”
亦嘉冷冷道:“他问,何时允你扣15%水分了?”
吴老板猛地一坐直身体,声如狡狐诡辩:“我报4.6万,减15%,他点头‘Ok’!怎又反悔?印度人言而无信!”
亦嘉被这胡搅蛮缠激得火起,厉声驳道:“你与他谈时,可问过翻译?可确认他真懂‘Ok’之意?你拿手机乱拍、私记‘Ok’,不过是趁他蹙眉不耐烦时钻空子,如今倒倒打一耙!”
吴老板的心思被毫不留情地揭穿,脸色瞬间涨得如同猪肝一般,尽管表面上装出强硬的模样,内心却是虚张声势:“你休要胡说八道!我自然有我的定价方式,何须你来多嘴?”
亦嘉被激怒了,却反而笑出声来,眼中闪烁着冰冷的怒意:“当初价格是与ZAHEER商议好的,ReDDY只需按约出货即可。你擅自改变规则,还想推卸责任?既然如此,那你自己去找他理论吧,让他按照你所谓的‘水分账’来发货好了。”
吴老板听到这里,一下子乱了阵脚——他心知肚明,通关和运输这些事宜全都依赖ZAHEER的安排,如果闹翻了,货物恐怕就要滞留在此。情急之下,他气急败坏地吼叫起来:“你如果不帮忙翻译,带你来还有什么用?想赚钱竟然如此轻松!”
亦嘉冷笑着,面露不屑,那笑声如同利刃般直刺吴老板的虚伪:“你背地里耍小聪明,破坏规矩,现在反而责怪我?搞什么‘水分扣减’的把戏,莫非是想坑了货再压价,然后私下另找门路?可惜啊,印度码头的水深你还没摸透呢。”
见亦嘉与吴老板吵得面红耳赤,小颜忙拽了拽吴老板衣角,低声劝道:“消消气,生意得慢慢谈,语言不通更要仔细沟通。”ReDDY冷眼旁观,忽起身对ZAHEER使了个眼色,声音压得极低:“Pleasegobackfirstandcallmeafterdiscussion.20%paymentasdeposit,nopackingwithoutadvance——(先回去商量,定妥再电话通知。预付20%定金,否则货不动)。”他话音未落,眼角余光已瞥见窗外有邻居探头,眉峰骤拧,抬手猛地一挥,似驱赶苍蝇般赶人。
亦嘉气得胸口发闷,索性闭嘴不译,扭头便随ZAHEER往外走。吴老板见势不妙,急嚷:“怎么回事?不卖了?”
亦嘉冷笑一声,硬邦邦甩出话:“扣15%人家不认,还要预付两成订金才发货。回酒店自己琢磨去!”
吴老板竟瞪眼反咬:“这事砸锅,我饶不了你!”亦嘉猛地刹住脚步,双目如刃剐向他:“你属疯狗的吧?翻脸比掀书还快!我不过当个传声筒,你倒好,自己连蒙带骗还嫌旁人碍事?莫不是以为印度人都是傻子,任你耍猴戏?”
ReDDY在屋内听得动静愈烈,生怕邻里生疑,额角青筋一跳,倏地拉上窗帘,转身对ZAHEER低吼:“Getlost,dontbothermeifyourenotbuying(滾,不买别来烦我)!”
ZAHEER闻言,吓得脸色发白,立刻转身逃离,上车后油门踩得如逃窜,车内气压低得窒息。他瞥见后视镜里亦嘉铁青着脸,唇线绷得死紧,便知这火气已烧到肺腑。亦嘉闭目靠窗,心里暗忖:吴老板这厮,分明是条阴沟里的毒蛇,表面笑吟吟,暗里使绊子。今日这扣“水分”的把戏,怕是他早算计好的——ReDDY不耐烦时随口“Ok”,他竟偷录音、强掰成“答应扣减”,这招借刀杀人,既压了价,又甩了锅,还防着旁人分羹。他如今避我如避瘟,怕是盘算着撇开我单干……哼,且让他得意,印度海关的规矩、船运的猫腻,他若没我搭桥,那批紫檀怕是连码头都摸不着!
车抵酒店,ZAHEER扔下句Imgoingtocheckthetire.(我去检修车胎)”便逃了。吴老板春风得意踏进门,眉梢眼角都写着“大捷”,却故意绕开大厅里黑着脸的亦嘉,拽着小颜窜进房间,嗓音压得如耳语:“今日赚麻了!价砍了,水分还抠掉15%,你猜能捞多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