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家的那扇门,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门外是四合院里渐渐平息的喧嚣,门内,是凝固成实质的绝望。
棒梗被贾东旭砸过来的东西吓破了胆,早已不知躲到了哪个角落,连呼吸都刻意放到了最轻。
屋子里,只剩下瘫在床上的贾东旭,和他胸膛里剧烈起伏的、野兽般的喘息。
空气中,消毒水的味道与常年不散的霉味、药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了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气息。
这种气息,在秦淮茹推门而入的那一刻,达到了顶峰。
她回来了。
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,软绵绵地靠在门框上,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。
那张纸,是医院的缴费单。
它很轻,秦淮茹却觉得自己的手腕快要被它压断了。
上面的数字,她已经不敢再看第二眼。
每一个墨印,都化作一只贪婪的血蛭,趴在这个本就风雨飘摇的家身上,疯狂吸食着最后一点稀薄的血液。
贾东旭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过去。
他不用问,只看秦淮茹那张灰败如死人的脸,就知道结果了。
家底,被掏空了。
这个认知,让他刚刚才倾泻出去的怒火,瞬间被一盆冰水浇灭,只剩下冰冷刺骨的寒意,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天灵盖。
钱没了。
为了一个已经毁了容、疯了癫的老虔婆。
值吗?
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,隔壁那间属于贾张氏的屋子里,就猛地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。
“啊——!我的脸!我的头发!”
那声音凄厉、嘶哑,像是被钝刀子来回拉扯的破锣,每一个音节都刮蹭着人的耳膜。
“镜子!谁把镜子藏起来了!拿给我!!”
紧接着,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砸东西的巨响。
秦淮茹的身体猛地一颤,那双原本就空洞的眼睛里,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。
她没有过去。
她不敢过去。
她怕看到那张被毒疮啃噬得面目全非的脸,更怕被那个已经彻底陷入疯癫的婆婆撕碎。
她只是缓缓地滑坐在地,将头埋进双膝之间。
压抑的、细碎的呜咽声,从她的臂弯里艰难地挤了出来。
那哭声很轻,断断续续,却带着一种能把人活活溺死的绝望。
她不敢大声哭。
这个家里,已经没有给她放声痛哭的资格了。
墙角,似乎是嗅到了绝望的气息,棒梗的肚子不合时宜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他抽了抽鼻子,用带着哭腔的、蚊子哼哼般的声音抱怨。
“妈……我饿……”
尖叫。
咒骂。
啜泣。
抱怨。
四种声音,四种折磨。
它们在这间昏暗、狭小的屋子里交织、回响,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将躺在床上的贾东旭牢牢困在中央。
他的身体动弹不得。
他的精神,却在忍受着凌迟般的酷刑。
母亲的每一声尖叫,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捅进他的耳朵里,搅动着他的脑髓。
妻子的每一声啜泣,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在他的心口上反复切割,血肉模糊。
儿子的每一声抱怨,都像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他眼睁睁看着家里那点可怜的积蓄,为了一个已经没救的人,流水般地花出去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妻子,为了无底洞般的开销,愁得一夜白头。
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,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。
而他呢?
他贾东旭,一个堂堂的大男人!
一个本该撑起这个家的顶梁柱!
却只能像一滩烂肉一样瘫在这里!
什么都做不了!
什么都改变不了!
连下床去给那个哭泣的女人一个拥抱,都做不到!
连爬过去给那个饥饿的儿子找一口吃的,都做不到!
废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