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刚漫进福来铺的窗棂,王德长正对着账本捻须轻笑,见伙计收拾完最后一桌,扬声道:“今儿这势头好,明儿还按新菜式来,保管把客人都给咱抢回来!”
话音未落,门口传来个爽朗的声音:“哥,嫂嫂。”
众人抬眼,见是王德长的表弟小礼,肩上搭着件青布褂子,手里拎着个油纸包,大步流星地往里走。小礼酒楼也忙,平日里难得过来一趟。
“稀客啊!”王德长起身迎上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快坐,正好尝尝咱店里的新菜,今儿头一天试,客人都说好。”
王礼放下油纸包,大马金刀地坐下,接过伙计递来的茶喝了一口,眼睛扫过桌上剩下的半盘桂花红烧肉,眉头却微微蹙起:“哥,你们这新菜,怕是有点不对头。”
王德长脸上的笑僵了僵:“怎么不对?今儿客人吃得欢实,夸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。”
“那是给你面子。”小礼放下茶碗,语气直爽,“我酒馆里有几个老客,中午就在你这儿吃的,回去就嚼舌根——说那陈皮鱼把鲜味压没了,桂花肉甜得发腻,还说‘看着花哨,吃着空落落的’,明摆着说‘下次不来了’。我听着不是滋味,特地过来给你提个醒。”
王德长如遭当头一棒,愣在原地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去,嘴里喃喃道:“不可能……他们明明都笑着说‘好’……”
旁边的伙计面色无光说着:“您是不是听错了?今儿席上客人们吃得可香了。”
“香吗?”小礼拿起筷子,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就吐在碟子里,“你们自己尝尝,这桂花味浮在表面,跟肉压根融不到一块儿,吃着能不腻?咱开馆子的,味道是根,花架子撑不了三天。”
王德长猛地回过神,扭头冲后厨喊:“都给我过来!”
厨子张师傅和伙计慌忙跑出来,站成一排。王德长指着桌上的新菜,声音发颤:“你们都给我尝尝!说实话!这菜到底怎么样!”
张师傅脸色发白,先夹了口鱼,半天憋出一句:“回掌柜的,我本来自己就不喜欢陈皮的味……陈皮估计是放得多了点,把鱼的鲜气盖下去了。”
一个年轻伙计壮着胆子尝了口肉,咂咂嘴:“甜得有点……齁嗓子,不如以前的冰糖炖肉实在。”
另一个伙计也附和:“是啊掌柜的,老主顾就认咱以前的老味道。”
“认以前有什么用!还不是客人少了。”王德长生气的说着。
大家你一言我一语,说得竟和小礼带来的话如出一辙了。王德长看着眼前的菜,又想起客人们告辞时那略显仓促的脚步,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眼前阵阵发黑。
“原来……原来他们都是装的……”他瘫坐在椅子上,手指紧紧攥着桌沿,指节泛白,刚才的得意劲儿荡然无存,只剩下满心的难堪和不甘,“我还以为……还以为这下能压过楼牌馆了……”
小礼看着表哥失魂落魄的样子,叹了口气:“还能怎么办?改回来吧!老菜式能做这么多年,自然有它的道理。真想翻新,也得慢慢来,先把老主顾的胃口保住了再说。”
王德长低着头,半天没吭声。窗外的红灯笼依旧亮着,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,那光亮此刻瞧着却格外刺眼,像是在嘲笑他这场自作聪明的闹剧。
祥极站在最左边,看着这一幕,悄悄退到后厨。
夜色渐深,福来铺的热闹散得比往日更早。王德长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,望着满桌没怎么动的新菜,第一次琢磨过来——这馆子的体面,从不是靠花架子撑起来的,是靠一口口踏实的滋味,一点点攒起来的人心。可现实他明白得过来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