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亮,福来铺的伙计们就忙开了。门楣上挂起了簇新的红灯笼,廊下系着五彩的绸带,连伙计们的衣裳都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褂子,见人就堆着笑,倒真添了几分热闹气。
后厨里,张厨子正紧张地盯着灶台。陈皮清蒸鱼刚出锅,鱼肉上撒着翠绿的葱丝,陈皮的清苦混着鱼鲜飘出来;桂花红烧肉颤巍巍地盛在白瓷盘里,油光锃亮,裹着一层细碎的金黄桂花,看着确实比往日精致。
王德长和王夫人站在一旁,看着新菜式,脸上露出几分满意。“看着是不错,”王夫人拿起银簪子,轻轻拨了拨鱼肉,“尝尝味道。”
张厨子赶紧递过筷子,王德长夹了块鱼送进嘴里,眉头先皱了皱,随即舒展:“陈皮味不重,倒解了鱼的腥气,还行。”王夫人尝了口红烧肉,桂花的甜香混着肉香,虽不如冰糖炖的醇厚,却也有几分新意,便点头:“就按这个上。”
消息早就散了出去——福来铺翻新菜式,今日半价试吃。临近午时,果然来了不少客人,难得的爆满了,大多是镇上的商户和熟客,看着新装饰的馆子,都笑着道:“王掌柜这是下了心思了,看着就喜庆。”
王德长满面红光地迎客:“托各位的福,尝尝咱们的新菜,多提提意见。”
伙计们麻利地端上饭菜,陈皮鱼、桂花肉、还有道加了枸杞的时蔬,摆了满满一桌。客人们拿起筷子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先都夸了句:“看着就地道。”
夹起鱼肉送进嘴里,起初倒觉得新鲜,可细品之下,总觉得差了点什么。往日的清蒸鱼胜在原汁原味,如今加了陈皮,反倒把鱼的鲜甜压下去了些;那桂花红烧肉更不必说,桂花的甜浮在表面,和肉的醇厚拧不到一块儿,吃着有些发腻。
“怎么样?”王德长端着酒杯过来敬酒,笑着问。
客人脸上堆着笑,含糊道:“好!有新意!王掌柜这法子好!”心里却暗暗嘀咕:还不如以前的老味道实在。
有位常来的老秀才,本就偏爱清淡,尝了口鱼,眉头微蹙,想说什么,却被身边的同伴悄悄拉了拉袖子,便把话咽了回去,只笑道:“不错,不错。”
王夫人在另一桌应酬,听着客人们的夸赞,笑得合不拢嘴,对王德长道:“你看,这不就成了?”
王德长也松了口气,觉得总算扳回一局,招呼得更殷勤了。
一顿饭吃下来,客人们脸上都挂着笑,告辞时还连连道谢,说“改日再来”,可脚步却透着几分仓促。出了福来铺的门,有人终于松了口气:“说实话,那新菜还真不如老的好吃。”
“可不是嘛,”旁边的人接话,“桂花红烧肉甜得发飘,哪有以前的冰糖炖肉实在?我看呐,就是图个新鲜,下次不来了。”
“嘘——小声点,别让王老板听见。”
几人说着,往街那头走去,路过楼牌馆时,见那里依旧坐满了人,伙计正端着热气腾腾的豆腐丸子往桌上送,香气飘过来,有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:“要不……咱去楼牌馆再点两个菜?”
“走!”
而福来铺里,王德长正看着满桌的空盘(多数是客人碍于面子勉强吃完的),得意地对王夫人道:“我说什么来着?只要肯变,还怕没客人?”
王夫人也很高兴,吩咐伙计:“把今天的菜式记下来,往后就按这个上。”
张厨子站在厨房门口,听着外面的喧闹,眉头却皱着。他做了一辈子菜,知道这新菜式看着热闹,实则根基不稳,就像水上的浮萍,漂不长久。可看着掌柜夫妇高兴的样子,终究没敢多说。
只有祥极在角落里收拾碗筷,听见客人们离席时的低语,心里越发不是滋味。他知道,这虚热闹撑不了多久,可东家正得意,他哪敢多嘴?只能低下头,默默擦着盘子,心里空落落的。
夕阳西下,福来铺的红灯笼亮了起来,看着依旧热闹,可那份热闹里,却少了几分踏实的烟火气,倒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,散场后,可会剩下满地狼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