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大亮,福来铺的门板刚卸下一半,王德长就径直往后厨走。张师傅正对着灶台唉声叹气,见他进来,手里的锅铲“当啷”掉在地上,慌忙弯腰去捡,头也不敢抬。
“别忙活了。”王德长的声音比往日温和了许多,他往灶边的小马扎上一坐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打开来,是两块刚出锅的糖糕,冒着热气,“昨儿的事,是我火大了,你也别跟我置气。”
张师傅捏着锅铲僵在原地,眼睛瞪得像铜铃。他跟了王德长十多年,就没见这位倔脾气掌柜低过头。糖糕的甜香飘进鼻子,他忽然想起刚来时,王德长也是这样,总是路过早市捎块糖糕给他,说“吃饱了才有力气颠勺”。
“掌、掌柜的……”张师傅嗓子发紧,半天说不出别的,只一个劲摆手,“不怪您,是我愚笨了,新菜式弄砸了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王德长拿起一块糖糕递过去,“是我糊涂,放着老主顾爱吃的菜不做,偏要学那些花架子。咱这铺子能撑这么久,靠的不就是你这手酱肘子、烧肉的本事?”他往灶膛里添了块柴,火光映着他的脸,“今儿起,还做老菜式,该怎么弄就怎么弄,不用听那些花哨主意。”
张师傅接过糖糕,咬了一大口,甜丝丝的暖流从喉咙淌到心里,眼眶一热,忙转过身去揉了揉,哑着嗓子应:“哎!我这就去烀肘子!”
临近午时,老主顾们路过福来铺,闻着这股香味,都忍不住停下脚步。后厨飘出熟悉的酱香味,醇厚浓郁,勾得路过的老街坊直往里头瞅。“哟,张师傅的酱肘子又出锅了?”有人掀帘进来,“昨晚睡前我家相公就在说想吃酱肘子了,我现在买点回去!”
王德长站在门口迎客,虽然没有以前人多,但是看着熟客们熟门熟路地往常坐的桌子走,听着他们喊“来碗面”“切半斤酱肉”,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全散了。原来最踏实的日子,就是守着老味道,等着老熟人。
与此同时,王家大院的闺房里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绣架上。乐莲捏着小巧的剪刀,小心翼翼地将绣好的鸳鸯图案从绷子上剪下来,针脚齐整,连边缘的丝线都修剪得干干净净。
这块素白的绫罗上,一对鸳鸯依偎在碧波里,羽翼上的渐变色用了十几种线色,连水波的纹路都透着灵动。乐莲把剪下来的绣片捧在手心,轻轻呵了口气,指尖抚过冰凉的绸缎,心里像揣了只小鹿。
她从柜子里翻出块藕荷色的软缎,是去年生辰母亲给的,说做个荷包正合适。那时候她说自己用不上,如今却拿起剪刀,按绣片的大小裁出荷包的形状。
重新捏稳针线,把鸳鸯绣片缝在荷包正面,又在边缘绣了圈细密的银线,像月光漫过水面。最后缀上流苏时,她特意选了明城常穿的藏青色丝线,打了个同心结。
荷包捏在手里,软乎乎的。乐莲把它往袖袋里塞了塞,又觉得不妥,拿出来捧在眼前细看——鸳鸯是成对的,同心结是连着的,他……他该能懂吧?
正出神,院里的丫鬟春夏掀帘进来,笑着说:“老爷新订的那批布料到了,让你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,好做身衣裳。”
乐莲心喜,慌忙把荷包塞进衣襟。才定了定神,应道:“知道了。”
乐莲踏进铺子时,裙摆扫过门槛,带起一阵轻尘。她今儿穿了件藕荷色的软缎裙,领口缀着几颗圆润的珍珠,是母亲特地留的珍珠给她打的,走在路上时,阳光落在珍珠上,晃得人眼生花。
“小姐来了?”柜台后的掌柜抬头,见她空手进来,笑着打招呼。
乐莲走到柜台前,指尖轻轻搭在柜面上,声音脆生生的:“来看看最新的布料。”
铺子里弥漫着新鲜的布料香,她一眼就瞅见了柜台旁那匹藕粉色的软缎,料子上缀着细碎的银线暗纹,在光下泛着粼粼的光,像揉碎了的星光落进了布料里。
“这料子新到的?”乐莲走过去,指尖轻轻抚过缎面,触感滑腻冰凉,又带着韧劲,心里瞬间有了主意——就用这个做件短衫,领口绣几枝兰草,等下次送荷包时穿正好。
“可不是嘛,刚从江南运过来的,就这一匹,就猜到小姐会喜欢。”掌柜笑着擦了擦柜台说着。
旁边理货的伙计阿正听见动静,直起腰打招呼:“小姐来啦?这料子配您正好,上次你做的那件月白裙,你穿出去,也卖的很好。”
乐莲抿唇笑了笑,指尖捏着布料轻轻拽了拽,料子垂坠感极好,垂在手腕边像一汪流动的水。“就它了,”她抬眼看向掌柜,眼里的笑意藏不住,“再帮我看看,有没有浅碧色的细棉布?想做件里衣,贴身穿。”
“有有有,”掌柜往货架指了指,“阿正,去把那匹浅碧的棉布拿来,乐小姐要做里衣。”
阿正应声跑去翻找,乐莲摸着粉色软缎,心里盘算着:短衫要做收腰的,袖口收窄些,走路时能露出一小截手腕……她越想越觉得妥当,嘴角的笑意压不住。
“就要这个,按平时的尺寸裁,麻烦您了。”
“客气啥,”李叔挥挥手,“保证裁得周周正正,让你满意。”
看着伙计把布料仔细叠好。走出布铺时,风带着暖意拂过脸颊——等衣裳做好,荷包顺利送出去,只要自己喜欢,爹娘也是会同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