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秋这天,镇上的石板路被朝阳晒得暖融融的。福来铺的门早早打开,张师傅在后厨忙着烀肘子,酱香味飘出半条街,熟客们陆续上门,吆喝声、算盘声混在一处,又回到了往日热热闹闹的光景。王德长心态也变了很多,站在门口和来往的人搭话,手里摇着扇子,见老主顾们熟门熟路地往常坐的桌子走,脸上的笑就没断。过节好多舍不得来吃饭的人,也特地下馆子,客人也比以往多了很多。
王家大院里,乐莲穿上了那件心做的藕粉色衣服,领口绣着几枝兰草,衬得她眉眼愈发清秀清亮。母亲正往她手里塞着钱袋子,笑着说:“我还要忙中秋的东西,你可以去街上逛逛,听说街口搭了戏台,热闹着呢!你让春夏和你一起去吧!”
乐莲攥着钱袋子放进怀兜里,自己一个人就出门了,刚走到巷口,就撞见迎面而来的明城。这次他是一个人,他还是穿着深色的衣服,袖口干净挺括,想来是常穿着的。
“乐莲小姐。”明城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她身上,顿了顿才道,“街上人多眼杂,你一个姑娘家,当心些。”
乐莲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指尖攥紧了衣袖。他虽没明说什么,可这句“当心些”,说得格外温和,倒像是……像是把她放在心上似的。她脸颊微红,低头应道:“我知道了,你也当心才是。”
看着明城转身往街口走的背影,乐莲站在原地愣了愣,嘴角忍不住往上扬——他定是对自己有意思的,不然何必特意嘱咐?
另一边,梦儿姐带着伙计们也歇了工。自从兴洲放假,昨天晚上就开始吵着要看灯会,玩灯笼。梦儿姐看钱也赚够了,也贴了告示放假清闲,现在大伙正凑在门口商量着去哪儿逛。
“听说街口搭了戏台,还有卖糖画、捏面人的,热闹得很!”兴洲搓着手,眼里闪着光。
梦儿笑着拍他一下:“瞧你急的,肖帅呢?一大早不见人?”
话音刚落,就见肖帅从外面跑回来,见众人疑惑就说道:“我先出去逛了逛。”
一群人说说笑笑往街口去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连脚步都带着轻快。
乐莲跟着人流往戏台走,一路上叫卖声此起彼伏。糖画摊前围满了孩子,捏面人的老艺人手指翻飞,转眼就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孙悟空。她看得入神,忽听身后有人喊“小姐终于找到你了!”,回头见是春夏,正急着摆手:“小姐,夫人让您早点回去用饭了,让我快点寻你回去。”
乐莲应着“知道了”,转身往回走,路过茶摊时,无意间瞥见廊下——明城正和梦儿姐他们说话,“这女子是谁?好像是一群人。”她像是察觉到什么,但是又觉得一切正常,在春夏的催促声中继续回家。
“小姐,快些吧,夫人和老爷都等着呢!”她没再回头,只觉得正常,多看他一眼,心里也算甜丝丝的。
回到家时,母亲坐在堂中,把蜜枣月饼递给她,笑着问:“是不是很热闹?”
乐莲咬了口月饼,甜意漫开,点点头:“很热闹。”
楼牌馆的休息,福来铺里宾客满座,梦儿姐他们在街口看表演,兴洲举着糖画笑得开怀,连她自己,也藏着满心的欢喜,没想到还能碰到城哥。夕阳斜斜照下来,把镇上的屋顶染成金红色,街上角落都热热闹闹,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,日子就像这蜜枣粽,甜得踏实,暖得熨帖。
日头快西斜时,大家随意吃了点,又接着逛耍着,兴洲攥着怀里的小泥人,额角还挂着汗,却一点不见累,拉着肖帅的胳膊嚷嚷:“肖大哥,咱们再去套圈吧!我刚才看见有人套中了只小布老虎!”
肖帅被他拽得踉跄,笑着拍开他的手:“你这小崽子,脚不沾地跑了一天,不累?”嘴上这么说,脚步却跟着往套圈摊挪——方才兴洲套了三次都落空,他心里正憋着股劲,想帮这小子赢个彩头。
文轩手里捏着猜中灯谜得的那支毛笔,慢悠悠跟在后面,见兴洲又要往前冲,扬声道:“兴洲,套圈靠的是准头,跟力气无关,懂了诀窍才来得实在。”
兴洲回头做个鬼脸:“文轩哥就知道说我!你猜灯谜厉害,套圈可未必比得上肖大哥!”
肖帅果然没让人失望,三下两下就套中了那只小布老虎。兴洲乐得直蹦,举着布老虎往文轩面前晃:“你看!我说肖大哥厉害吧!”
梦儿姐站在一旁,看着肖帅把布老虎递给兴洲时,嘴角那抹带着点得意的笑。
往回走时,路过猜灯谜的摊子,最后几盏灯笼还悬在杆上,红纸上写着。文轩正捻着胡须琢磨。
文轩刚要开口,旁边的肖帅忽然道:“君字。”声音不大,却干脆利落。
摊主笑着扯下谜题:“这位小哥说得对!”
梦儿姐眼睛一亮,拍了拍肖帅的胳膊:“可以啊你!文轩还没开口,你倒先答上来了!”
“没瞧出啊肖帅,你不光拳脚利落,猜灯谜、套圈都有一手,倒藏着几分书生气呢。”
肖帅挠挠头,难得有些不好意思:“瞎蒙的,哪比得上文轩。”
一行人说说笑笑往回走,兴洲还在数着今天赢的玩意儿:小泥人、布老虎、两串糖葫芦……文轩则和梦儿姐聊着灯谜里的典故,肖帅偶尔插两句嘴,倒也搭得上话。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,混着街边摊贩收摊的吆喝声,满是烟火气的热闹。
回到楼牌馆时,鸿福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。红烧肉炖得酥烂,青菜绿油油的,还有一盘月饼摆在中间。
“可算回来了!”梦儿姐坐下就揉着腿,“累瘫了,这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,跟着兴洲一路走。”
兴洲顾不上洗手,抓起月饼塞进嘴里,含混不清道:“可好玩了!肖大哥套圈超厉害,文轩哥猜中了七个灯谜呢!”他对着鸿福炫耀着。
肖帅和文轩相视而笑,各自落座,拿起筷子时,眼里还带着玩闹后的雀跃。
只有鸿福,端着碗坐在角落,没怎么动筷子。他给大家添着酒,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,可眉梢那点不易察觉的沉郁,却没藏住。方才众人在席间说笑着回味套圈的趣闻、灯谜的巧思,兴洲还在比划着肖帅如何“一招制胜”,他听着听着,指尖就无意识地捏紧了酒壶——这般佳节热闹,于他而言,总像隔着层雾,雾后面藏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涩,是旁人笑闹里掺不进的滋味。
“鸿福叔叔,你怎么不吃?”兴洲举着筷子问他,“今天的红烧肉超好吃!”
鸿福回过神,连忙夹了口菜,笑道:“在吃呢!”
满桌人还在叽叽喳喳说着今天的乐事,兴洲的笑声最响?
鸿福默默听着,往嘴里送了口酒,辛辣的暖意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点沉郁。他望着满桌的笑脸,忽然觉得,这佳节的热闹真好,好到让他宁愿藏起自己那点不合时宜的苦,不知不觉又多喝了几杯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