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爬到头顶时，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挑货的担子、叫卖的小贩、赶路的行人，把青石板路挤得满满当当，空气中混着食物的香气和市井的喧嚣。明城靠在茶馆的廊柱后，手里捏着个空茶碗，目光却像张无形的网，悄无声息地罩住往来的人影。
按照纸条上的描述——蓝金相间长衫，面容饱满有胡子，还带了两个随从，举止沉稳。他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多时辰，看过了形形色色的人，却都对不上号。嫂嫂给的饼早就吃完了，肚子饿得咕咕叫，可他不敢挪动半步，只抿了口凉茶，压下心头的躁。
忽然，街角的布幡动了动，三个身影拐了过来。走在中间的男子果然穿着件蓝色衣服，袖口领口衣摆都有金边，手里把玩着串佛珠，一看就不像这里的人。他眼神平静地扫过街边的铺子，仿佛只是个寻常的行商。他身后跟着两个人，一个男子穿着短打，步伐稳健；一个女子面目清秀，看似随意地左右张望，实则目光锐利，把周遭的动静尽收眼底。
明城的心一紧，不动声色地往廊柱后缩了缩。
是他。那股藏在平静下的气度，绝非普通商人所有，连身后的随从都带着股说不出的干练，与总捕头描述的分毫不差。
三人慢慢往前走，在一家字画铺前停了停，男子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雕花，像是看得入了神。明城眼角的余光瞥见街角茶摊后，老李正端着茶碗，看似在喝茶，眼角却始终瞟着这边。再往前几步，杂货铺的伙计正弯腰整理货摊，那动作却比平日慢了半拍，显然也是在盯梢。
按照之前的吩咐，只需远远跟着，扫清周围的隐患，确保没人靠近或窥探。明城放下茶碗，装作闲逛的路人，慢慢跟在后面，与那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穿长衫的男子似乎对镇上的风物很感兴趣，在糖画摊前看了会儿老艺人捏孙悟空，又在豆腐摊前站了站，甚至还笑着跟卖花的老婆婆买了支菊，插在一旁女子的衣襟上。他走得从容，好像早就知道自己已被一张无形的保护网罩住。
明城跟到巷口，见那三人拐进了通往驿站的方向，心里稍稍松了口气。他往墙根靠了靠，对着不远处的老李使了个眼色，示意人已往驿站去。老李点点头，悄悄跟了上去。
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，碎成一片光斑。明城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，心里清楚，这只是开始。只要贵人还在镇上一日，他们这些暗哨就一日不能松懈，得像影子一样，悄无声息地护着，直到他平安离开。
他转身往回走，准备去下一个值守点，路过楼牌馆时，见梦儿姐正站在门口指挥伙计挂新幡，忽然看见他，一看就知道他又在办公事。她笑着挥了挥手：“城哥，要不要进来休息休息？”
明城停下脚步，摇摇头：“不了梦梦，还有正事要办。”他目光扫过馆内，见肖帅和文轩又忙着擦桌子，鸿福则端着一口大蒸笼往厨房走，一切如常。
“那你忙，累了就过来歇歇，喝口茶。”梦儿姐也没多问，转身回了厨房，又从厨房里出来。
“拿着，这是刚蒸好的桂花糕。”明城接过油纸包好的桂花糕。拜别完忙去了。
明城望着她的背影，又想起方才那位蓝色袍子的男子，心里忽然有些恍惚。这镇上的热闹与平静之下，原来藏着这么多不为人知的紧绷，而大多数人，依旧在这平静里过着自己的日子，都浑然不觉。他定了定神，加快脚步往街角走去——还有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。
日头正盛时，驿站门口来了顶小轿，知县带着两个师爷快步迎出来，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，对着蓝衣男子拱手道：“大人一路辛苦，下官已备下薄宴，还请移步？”
蓝衣男子把玩佛珠的手顿了顿，淡淡瞥了他一眼，没接话，只侧身对身旁的随从低语了两句。那随从点点头，转身往街角走去，不多时回来，附在他耳边回话。
青衫男子听完，嘴角竟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：“听闻这镇上有一馆子近来最是热闹，吃食也地道？”
知县愣了愣，没想到这位贵人竟对市井馆子感兴趣，忙躬身应道：“是是，那楼牌馆确实红火，不过都是俗人吃食之地……”他想说那里人多眼杂，不如衙门里清净，却被对方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。
“去瞧瞧。”青衫男子扔下三个字，率先往街口走去，步伐从容，倒像是真的只是去寻个吃食的寻常客。
知县僵在原地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，最终还是跺了跺脚，带着随从远远跟着。
蓝衣男子看他们跟在后面，头也没扭的说道：“你们不必跟来，你们忙你们得正事去。”
知县只能退身离开了，却嘱咐精干的捕快都给我盯紧了，万一出什么事，自己脑袋也不保。
街上的行人见篮衣男子气度不凡，都下意识地让开道路。不管他是什么身份，但一看就是惹不起的大家族的富人。他走得不快，偶尔还停下来看两眼街边的摊子，那两个随从一前一后护着，看似随意，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。
此时几个捕头都被安排到一起，明城离这不远，最先收到通知。听那人去了楼牌馆心里“咯噔”一下——楼牌馆人多手杂，那里还有重要的人，怕也有所牵连。他来不及听指挥，先迅速冲去楼牌馆的地界，想着只有自己看着才最稳妥。
快到楼牌馆时，已能听见里面传来的谈笑声。梦儿姐正站在门口招呼客人，见三人走近，习惯性地扬声笑道：“三位里面请，现在做的杏仁酥刚出炉……”话说到一半，看蓝衫男子的眉眼，不知怎的竟收了声，只觉得这人虽穿着朴素，却有种说不出的威严。
蓝衣男子没在意她的异样，抬脚往里走，目光扫过馆内的陈设，最后落在靠窗的一张空桌前：“就那里吧！”
随从刚要上前擦桌子，肖帅已端着抹布快步过来，见这男子有几分眼熟，吓的又转头回了廊边。
肖帅去厨房找了个布围绑在脸上，才放心的出来，走过去笑着说道：“客官吃点什么？”
明城在馆外棚下上坐下，装作歇脚的样子，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那桌。阳光透过窗棂落在蓝衣男子身上，他正低头看着菜单，手指轻轻点着“杏仁酥”三个字，神情闲适，仿佛真的只是来尝口点心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