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日头照旧爬过窗棂,乐莲却没像往常那样对着铜镜挑拣衣裳。她随意套了件半旧的月白襦裙,连鬓角的碎发都懒得理,只坐在梳妆台前发了半晌呆,直到春夏进来请她用早膳,才慢悠悠起身。
饭桌上,她一声不吭,扒拉了几口粥就放下了筷子。王夫人看她脸色沉郁,想问什么,又不知道怎么开口。
吃过饭,乐莲竟跟随着王夫人一起往自家的福来铺去。她少有的这么早去铺里,王夫人推开厚重的木门,熟悉的酱肉香扑面而来,父亲王德长正坐在柜台后拨算盘,见她进来,愣了愣才笑道:“莲儿怎么来了?今儿不闷在房里绣东西了?”
“过来看看。”乐莲的声音淡淡的,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几张桌子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,倒像是寻常客人。
王德长放下算盘,叹了口气对着她们说:“这几日客人是少了些,许是中秋刚过,吃也吃了玩也玩了。”他说这话时,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急躁,倒像是认了这份平淡。
王夫人接过话,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,乐莲坐在旁边听着,忽然冷不丁插了句:“还不是被楼牌馆抢了生意!”
她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股恶狠狠的劲,像是把满心的火气都撒在了这几个字上。
王德长和王夫人都愣住了。往日提起楼牌馆,女儿要么漠不关心,要么只淡淡听着,从未见她动这么大的气,那眼神里的嫌恶,像是结了层冰。
“你这是?。”王夫人疑惑的问着,又回过神打圆场似的笑道,“做生意各凭本事,哪能怨旁人。再说楼牌馆卖糕点吃食,你不前几日说好吃么!”
乐莲却没听进去,指尖越捏越紧,桌角的木纹都快被她抠出印子来。楼牌馆,明城,那女子……这些在心里搅成一团,像被猫爪挠过似的,又痒又疼。她说不清是在气楼牌馆抢了生意,还是气那个让她欢喜又让她难堪的人,只觉得那名字,碍眼得很。
正说着,有熟客掀帘进来,王德长忙起身迎客,王夫人也跟着去招呼。乐莲独自坐在窗边,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,心里那点委屈和愤懑,像潮水似的涨了又退,退了又涨。
天刚蒙蒙亮,镇外的打更人刚敲过五更梆子,明城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他披衣起身,开门见是同衙的老李,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:“明捕头,快些,总捕头叫去衙门,说是有要紧事。”
明城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这镇子向来太平,除了些偷鸡摸狗的小事,少有需要连夜召集捕快的动静。他快步换好官服,跟着老李往衙门走,路上已见几个同僚匆匆赶来,脸上都是茫然。
衙门后堂的灯亮如白昼,总捕头站在前面,眉头拧成个疙瘩,见人到齐了,才沉声道:“今儿叫你们来,是有桩天大的事——上面下来了位大人物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陡然严厉:“这人身份金贵,你们的任务就是护他周全,里里外外都得盯紧了,不能出半点差错!记住,此事绝不能外传,谁走漏了风声,仔细自己的脑袋!”
捕快们你看我我看你,眼里满是惊惶。“总捕头,到底是哪位大人物?”有人忍不住问。
总捕头狠狠瞪了他一眼:“不该问的别问!到时候会告诉你们穿衣打扮之人,只需记住暗地里护住便是,不该看的不看,不该听的不听。”他又细细交代了几条街的布防,连街角的茶水摊、巷尾的杂货铺都点到了,才挥手让众人散去。
出了衙门,天已微亮,捕快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,都压着嗓子议论。
“能让总捕头说‘掉脑袋’的,来头定然不小。”老李摸了摸下巴,“莫不是知府大人?”
“不像,知府下来都是光明正大的,哪用这么兴师动众。”另一个年轻捕快摇头,“我昨儿听驿站的伙计说,来了辆乌木马车,帘子里瞧不见人,只闻着一股龙涎香,那可是宫里才有的东西。”
这话一出,众人都闭了嘴,眼里却泛起更浓的猜测。他咋知道是龙涎香?龙诞香?宫里?难不成是……
有人偷偷抬手指了指天,又飞快缩回来,嘴唇动了动,没敢说出那个字。但彼此眼里的神色都明了——能让整个镇子暗地里布防,还得用“掉脑袋”来警示,除了那位住在紫禁城里的“皇”字开头的人物,还能有谁?
明城没参与议论,只皱着眉往回走,感觉不像是个容易办好的差事。
回到嫂嫂家时,嫂嫂正把最后一碗粥端上桌,见他进门,笑着说道:“刚热好的粥,快趁热吃。”
明城坐下扒了两口,抬头道:“嫂嫂,这几日我怕是要忙些,衙门里有差事,夜里未必能回来。”
“那你要注意安全啊!”
“嗯。”他没多说,只含糊嗯了声,“您自己在家锁好门,别等我。”
嫂嫂应了声“晓得了”,往他碗里夹了块腌菜:“那也得顾着吃饭。”
吃完饭,明城揣上嫂嫂刚烙的饼,快步出了门。按照昨夜总捕头的吩咐,他负责东街到城坛庙一带的暗防,与老李约定在巷口的老槐树下碰头,每隔一个时辰交换一次信息。
晨光刚漫过屋檐,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卖豆脑的担子“吱呀”走过。明城靠在槐树后,目光扫过往来的行人——挑着菜的农户、开门的店铺伙计、背着包的学童……都是寻常模样,可他心里清楚,越是平静,越得打起十二分精神。
等了约莫半个时辰,老李的身影出现在巷口,两人交换了个眼神,走到墙根下。
老李从怀里掏出张纸条:“总捕头刚让人递来的,说贵人可能扮成商人模样,鼻下有两撮胡须,穿着蓝金相间的衣服,让咱们留意行色匆匆又带着随从的。”
明城接过纸条揣好,目送老李消失在拐角,又退回槐树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