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阴之变的血腥气尚未散尽，洛阳城外的荒野已化作人间炼狱。
成千上万的流民如蚁群般涌来，男丁面黄肌瘦形同枯槁，妇人怀抱饿得发不出哭声的稚子，老者拄着断棍在寒风中摇摇欲坠。
道旁冻死饿死的尸骸无人收殓，野狗叼着断臂残骸奔窜，腐臭与血腥在暮色中弥漫成令人作呕的瘴气。
尔朱荣凭栏立于洛阳城楼，望着城外蠕动的人流眉头紧锁：这群穷鬼怎生得如此之多？日夜在城下喧嚣，实在聒噪！
身旁谋士刘贵连忙躬身附和：将军英明，不如遣一队铁骑将其驱逐，省得污了您的眼目。
话音未落，恰逢高欢前来述职，闻言心头剧震——驱逐？这分明是送上门的铁甲雄师！河阴之变虽诛杀百官助尔朱荣揽权，然契胡骑兵终究数量有限。若能将此十万流民锻造成军，岂非扼住了兵权的命脉？
他抢步上前躬身行礼：将军三思！流民若走投无路，恐为反贼裹挟，彼时祸患更烈。末将愿往安抚编练，既给流民一条生路，亦为将军扩充兵马，此乃两全之策。
尔朱荣眯起虎目凝视高欢，半晌未曾言语。这小子素来狡黠，今日却算得一笔精明账。流民虽是累赘，若能化为利刃，倒也物尽其用。
他挥了挥手：限你一月为期，事若不成，提头来见！
高欢强压心头狂喜，肃容抱拳：末将定不负将军所托！
当日午后，高欢便携段荣、尉景并数名亲兵，押着两车粟米直奔城外流民营。
未及营寨，酸腐的汗臭已混杂着咳声哭声扑面而来。道旁卧着个老流民，腹凹如舟，枯指仍攥着半根草根，气息已是游丝。
段荣蹙眉低语：六浑，这般惨状...咱们当真要蹚浑水？
高欢未答，蹲身探了探老者鼻息，尚有微温。他转头喝道：取粟米煮些热粥来！
亲兵迟疑道：将军，这车粮是咱们的口粮
让你煮便煮！高欢目露厉色，今日他们是流民，明日便是我等麾下将士。饿死一人，便折损一员锐卒，懂了？
亲兵不敢再言，赶忙架锅生火。米粥的香气随风飘散，流民们如饿狼般围拢过来，眼中迸射着绿光。
高欢登上土坡扬声高呼：乡亲们！我乃贺六浑，奉天柱将军之命前来！愿从军者，日日有饱饭，战死亦有抚恤金！不愿从军者，亦可领粟米返乡耕作！
人群死寂，流民们面面相觑。官府的伎俩他们见得太多，谁肯轻信？忽有个精壮汉子越众而出：你这话当真？莫不是骗我等去当炮灰？
高欢朗声大笑，从怀中掏出锭银子——那是他多年积蓄，高举过顶：贺六浑言出如山！今日先管饱饭，明日编营入伍者，当场发半锭银子安家！若有虚言，任尔等持此银锭来取我项上人头！
半锭银子！足够寻常人家半年嚼用！人群顿时炸开，几个胆大的率先应和，紧接着举手者络绎不绝，连中年妇人都争抢着要缝补炊爨。
高欢暗自点头，精壮男丁编为新军，妇人组后勤营，老弱孩童则集中安置，每日仅予稀粥续命。他要的是能征善战的锐卒，老弱虽无用，却可作收拢人心的幌子。
接下来数日，高欢终日扎在营中。破晓即起督查操练，正午与士卒同食粗粝粟饭，入夜还去窝棚探望老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