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欢气得浑身发抖,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,狠狠掷在地上。然而,怒火攻心之余,他心底却不得不承认,韦孝宽所言,句句皆是实情。
二十万大军,每日粮草消耗如流水,再拖下去,粮草将尽;况且,士兵们早已锐气尽失,军心涣散,若再强逼,恐生哗变。
翌日清晨,高欢下令:撤兵。
士兵们听闻此令,无不长舒一口气,脸上露出如蒙大赦的神情。他们收拾行装,抬着伤兵,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,缓缓向晋阳方向撤退。
高欢坐在颠簸的马车中,撩开车帘,最后回望了一眼玉璧城。城头之上,韦孝宽的身影依稀可见,正遥遥望着他们,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高欢心中一阵刺痛——这,或许是他这辈子,输得最惨烈、最不甘的一次。
返回晋阳后,高欢的病情急剧恶化。他躺在病榻之上,连说话的力气都已所剩无几。儿子高澄守在床边,泣不成声地问道:“爹,待您病愈,咱们……咱们还要再打西魏吗?”
高欢艰难地摇了摇头,喘息着道:“别……别打了……先把家里的事管好……宇文泰……不好对付……让你弟弟高洋……多帮你……”
他还想说些什么,却猛地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满脸通红,几乎喘不过气。高澄连忙递过参汤,他却已无力下咽,只是紧紧盯着高澄,眼中充满了无尽的担忧。
他知道,高澄虽能征善战,理政亦有一套,却过于骄傲自负,容易招惹祸端。而二儿子高洋,平日里看似木讷痴傻,实则内秀于心,关键时刻,或许能成为高澄的助力。
武定五年(公元547年)正月,一代枭雄高欢,在晋阳的丞相府中溘然长逝。临终之际,他手中仍紧紧攥着那把从怀朔镇带出来的佩刀,双眼圆睁,仿佛依旧凝望着关中的方向——那里,有他毕生最强大的对手,有他至死未能完成的统一大业。
高欢的死讯传到邺城,东魏孝静帝元善见暗地里哭了一场。他虽是高欢所立的傀儡皇帝,处处受制于人,但高欢在日,好歹还维持着表面的君臣之礼,无人敢轻易欺辱他。高欢一死,以高澄的跋扈,他往后的日子,怕是更加艰难了。
消息传到长安,宇文泰却并未露出丝毫欣喜之色。他伫立在巨大的地图前,目光紧锁东魏的疆域,对身旁的苏绰缓缓说道:“高欢死了,东魏内部必乱。但高澄、高洋,皆非易与之辈,我等万不可掉以轻心。”
苏绰点头附和:“将军所言极是。高欢虽为我朝劲敌,但有他在,东魏尚能维持稳定;他一死,东魏内部权力之争必不可免,我等正可趁此良机,开疆拓土。”
宇文泰沉默不语,目光只是久久停留在地图上的晋阳——那是高欢的龙兴之地,亦是东魏的军事重镇。高欢死了,但东西两魏之间的较量,远未结束,反而将愈发惨烈。
高欢的葬礼在晋阳隆重举行。斛律金、段韶等一众跟随他从六镇出来的老兄弟,悉数到场。
他们肃立在高欢的灵柩前,往昔峥嵘岁月历历在目:怀朔镇的纵酒狂歌,韩陵山的生死决战,与尔朱氏的殊死搏斗,同宇文泰的十二载拉锯……桩桩件件,无不令人扼腕痛惜,老泪纵横。
斛律金情难自已,引吭高歌一曲六镇民歌,歌声苍凉悲壮:“敕勒川,阴山下,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。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。”
这首歌,是高欢生前最爱听的。此刻,悲怆的歌声在灵堂中回荡,却再也无人能像高欢那般,拍案和唱,意气飞扬了。
高欢死了,但他一手缔造的东魏依旧存在;他与宇文泰之间未了的恩怨情仇,仍将在这片土地上继续上演。
只是,他再也看不到那最终的结局——他的儿子高洋,日后废黜了孝静帝,建立了北齐;而宇文泰的儿子宇文觉,则篡西魏自立,国号北周。
北齐与北周,继续在北方大地上鏖战了数十年,直至北周最终灭掉北齐,短暂地统一了北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