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魏武定四年(公元546年),十月。
玉璧城(今山西稷山)外,秋风如怒,卷着漫天黄沙,将高欢的中军大帐吹得猎猎作响,仿佛随时要将这庞然大物掀翻。
帐内,五十四岁的东魏大丞相高欢,正枯坐案前。昏黄的油灯下,他手中的军报已被反复摩挲得边角卷起,而他的手指,则无意识地抚过腰间那柄陪伴他多年的佩刀。
这把刀,曾随他从怀朔镇的风霜中杀出,历经韩陵山的血火洗礼,又在与宇文泰十二年的生死较量中砥砺。刀鞘上的裂痕,如同他此刻的身体一般,日益增多。
十二年了。
自永熙三年(公元534年)北魏分裂为东、西两国,他与宇文泰,这对命中注定的宿敌,便再也没有停止过厮杀。
小关之战,他铩羽而归;沙苑之战,他十万大军竟被宇文泰的一万精兵打得溃不成军,狼狈到连自己的铠甲都险些被敌军夺走;河桥之战,好不容易拼得个平手,却痛失数员心腹爱将。
这十二年里,东魏固然富庶,兵甲粮秣远胜西魏,可每每逢上宇文泰,总似差了那么一口气,差了那么一点锐不可当的运气。
“丞相,攻城的将士们……又退下来了。”亲兵轻手轻脚地走进帐内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。
他深知,高欢这几日心情已是坏到了极点。玉璧城之战已迁延二十日,损兵折将无数,却连城墙的一块砖石都未能撼动。
高欢缓缓放下军报,疲惫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玉璧城的守将,名叫韦孝宽,乃是宇文泰麾下一员智勇双全的猛将。
这小子,竟将一座小小的玉璧城守成了铜墙铁壁,水泼不进!东魏士兵掘地道,他便在城内深挖壕沟,派驻甲士,见地道便纵火焚烧;东魏士兵以撞车猛击城墙,他便用铁索套住撞车,再以巨石狠狠砸毁;东魏士兵搭建箭楼欲攀援而上,他便以火箭攒射,将箭楼焚烧殆尽。二十日鏖战,东魏折损七万余人,城下尸积如山,几乎要与城墙齐高,景象惨不忍睹。
“韦孝宽……”高欢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中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深的忌惮。他早知韦孝宽不好对付,却未曾想过,竟会是这般棘手。
此番他亲率二十万大军,几乎是倾尽东魏举国之力,本欲一举拿下玉璧,打通西进关中的门户,进而席卷西魏。可如今,却被这弹丸之地的玉璧城死死卡住,寸步难行。
夜已深沉,高欢辗转难眠,索性披衣走出营帐。城外的风愈发凛冽,如刀割般刮在脸上,带来刺骨的寒意。
他举目远眺,玉璧城头火把通明,宛如点点寒星,映照着那坚不可摧的城墙。韦孝宽,想必此刻也还在城上督师,未曾安歇吧。
他不禁想起十二年前,初立孝静帝之时,自己是何等的意气风发,壮志凌云,以为不出数年便可荡平西魏,统一北方。可如今,十二年光阴荏苒,宇文泰尚在,西魏未灭,而他自己,却已垂垂老矣,疾病缠身。
这几年,他的身体每况愈下。去年冬天那场重病,几乎要了他的性命。医者言其“忧劳过度”,劝他静养,可这乱世之中,他如何能放下心来?
孝静帝虽看似恭顺,但宗室之中,觊觎权柄者大有人在;儿子高澄虽精明强干,却性情急躁,锋芒毕露,已得罪了不少朝中大臣;宇文泰那边,则是日益强盛,更与南朝暗通款曲,隐隐有夹击东魏之势。他心中明镜一般,自己若一旦倒下,这东魏的江山,怕是危在旦夕了。
“丞相,韦孝宽派人送来了一封信。”一名亲兵手持信函,匆匆跑来禀报。高欢接过,拆信一看,只见信上字迹又大又潦草,语气极尽嘲讽:
“高丞相,尔等围城二十日,折损七万余众,尚不撤兵耶?再若强撑,汝这点家底,怕是要悉数赔在玉璧城下了!不如早早收兵回去,含饴弄孙,颐养天年,免得在此丢人现眼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