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水在案几上摊开一圈湿痕，我指尖沾了它，在木面画出椭圆轨道。萧景渊站在原地，目光落在我手下一寸。
“我们不用灵识观星。”我说，“用望远镜。一种由透镜组构成的光学装置，能将遥远星光聚焦放大。”
他未动，袍角垂在灯影边缘。
我在椭圆一端点了个点：“行星绕恒星运行，并非匀速圆周，而是遵循特定规律——近日点快，远日点慢。”又画两条辅助线，“轨道是椭圆，恒星位于其中一个焦点。”
他瞳孔微缩。
我继续道：“你们的《九洲星图》把天枢、天璇、天玑三颗主星连成等边三角，实则它们的空间投影存在赤纬偏差。若以北极为基准校正，误差可达七度三分。我能修正三处定位错误，作为验证。”
他终于开口：“你说日月星辰皆依律而行，不靠天道牵引？”
“引力。”我答，“质量决定相互吸引的强度。地球绕太阳转，不是因为神意，是因为太阳质量足够大。”
他冷笑一声：“无灵之眼，如何测光年之外？”
“光本身会携带信息。”我指了指烛火，“你们看到的是‘现在’的烛光吗？不，是千分之一息前发出的光。同理，我们看到的星辰，是它多年前甚至数百年前的状态。通过分析光谱偏移，可判断其运动方向与速度。”
他沉默片刻，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方油布，缓缓展开。
一块青铜齿轮静静躺在其中，边缘残缺，齿牙磨损严重，表面覆盖着深绿铜锈。
“此物出自皇陵禁地第三重椁室。”他声音低沉，“从未现世。你说你懂机械，那你说——它为何物？”
我伸手示意，他略一迟疑，将齿轮递来。
入手沉重，锡青铜材质，铸造精度远超当前工艺水平。我翻转观察，齿距均匀，模数约为三点五，中心轴孔有键槽残留痕迹。最关键是侧面一道弧形划痕，呈螺旋分布。
“差速传动组件。”我放下齿轮，“用于多轴动力输出系统，平衡负载差异。比如……一辆四轮驱动的车辆在转弯时，内外侧车轮转速不同，就需要差速器调节。”
他眼神骤冷：“车辆？何为驱动？”
“能量转化为机械运动的过程。”我拿起炭笔，在纸上勾勒结构简图，“这齿轮应属于某种自动化装置的核心变速模块，可能是守陵傀儡的动力分配单元。根据磨损方向判断，它长期承受不对称扭矩，右侧受力明显大于左侧。”
他盯着图纸：“你能修？”
“不能。”我摇头，“材料不行。锡青铜脆性高，反复应力下易断裂。建议改用铬钼合金，提升韧性与抗疲劳性能。”随即标注几个关键应力集中区，“这里，还有这里，必须做圆角过渡，否则极易产生裂纹。”
他忽然俯身，拾起炭笔，在我所画的改良图上轻轻一点：“若此物本就不该存在呢？你说它是机械零件，可它刻有封灵符文，埋于禁阵之下。”
“符文只是表象。”我平静回应，“古人或许不懂原理，但能模仿结构。他们可能复制了部件外形，却不知其真正用途，于是用符咒试图约束它释放的能量。”
他抬眼看我，目光如刃。
“你倒真是什么都敢说。”他缓缓收起油布，将残件重新裹紧，“明日辰时，工房众人面前，你要当众提出水利方案。若有半句虚言，前罪并罚。”
我没有争辩。
只低头，拾起案上那枚银白齿轮发饰。指尖抚过齿缘，轻轻别回发间。金属微凉，触感清晰。
“您不信我，可以测。”我说，“数据不会说谎。水流速度、压力梯度、管道阻力系数，都可以计算。我不需要顿悟，也不需要感应，只要一把尺、一支笔、一个公式。”
他转身欲走，脚步一顿。
“莫让我失望。”
话音落下，人已步入回廊。夜风穿堂而过，吹得烛火倾斜，墙上映出我独自站立的身影。
我未动。
案几上，茶渍未干，椭圆轨道旁多了一行小字：F=G(m?m?)/r2。笔画方正，毫无流转仙意，像是某种无声宣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