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驾华贵的马车,几乎是前后脚驶出紫禁城的东华门。
一辆往南,一辆向北,车轮卷起的尘土,像是两条无形的信蛇,在京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急速穿行,最终分别没入了两座巍峨的府邸。
消息的传递,比最快的驿马还要迅捷。
当带着皇后懿旨与贵妃口信的宫人踏入府门时,某种无形的气氛便开始在京城最顶层的勋贵圈子里发酵、升温。
嘉定伯府。
密室之内,三尊紫檀木雕龙大椅呈品字形摆放,其上端坐着三位跺一跺脚便能让京城地面抖三抖的人物。
嘉定伯周奎、新乐侯田弘遇、博平侯袁祐。
当朝三大国丈,齐聚一堂。
空气里弥漫着顶级龙涎香的醇厚气息,却压不住那股子山雨欲来的沉闷与焦躁。
“岂有此理!”
一声爆喝,打破了密室的沉寂。
脾气最为暴躁的新乐侯田弘遇,一掌重重拍在身前的花梨木桌案上。
桌上的建窑茶盏被震得猛地一跳,深褐色的茶汤溅出,在他的锦袍上留下几点深色的污迹。
他却浑然不顾,一张富态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胸膛剧烈起伏。
“皇帝这是疯了!国库空虚,就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了!”
“什么狗屁为国祈福、祭天大典!说得冠冕堂皇,扒光了看,不就是伸手要钱吗!”
他的声音在密室中回荡,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与鄙夷。
另一侧的博平侯袁祐,则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,他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,那块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,此刻在他手中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润。
“田兄说的是啊。”
他长叹一声,声音里满是忧虑。
“这位万岁爷的胃口,那可是个无底洞。今日是要祭天的开销,谁知道明日是不是就要辽东的军饷?后日是不是又要剿匪的粮草?”
“这个口子一旦开了,咱们几代人攒下的家底,怕不是要被他一笔一笔,全都掏到那空空如也的国库里去!”
密室中,唯有居于主位的嘉定伯周奎,显得异常镇定。
他年岁最长,神情也最为阴鸷。
面对田弘遇的暴怒和袁祐的忧愁,他只是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,吹了吹浮沫,轻轻呷了一口。
直到那两人都将目光投向他,他才缓缓放下茶杯,眼皮抬起,露出那双浑浊却精光四射的眸子。
他捻着自己精心修剪过的山羊胡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。
“给,是肯定要给的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,立刻让另外两人的情绪平复下来。
“皇后和两位贵妃的面子,不能不给。皇帝下的‘口谕’,我们更没有违抗的道理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他故意拉长了语调,看着田弘遇和袁祐都凑近了身子,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,才继续说道。
“怎么给,给多少,这里面的文章,可就大了去了。”
田弘遇和袁祐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急切地问道:“老哥哥有何高见?”
周奎的脸上,浮现出一抹阴恻恻的笑容,他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仿佛怕被墙壁听了去。
“皇帝不是要我们做个表率吗?”
“那我们就好好地做个表率给他看!”
“咱们三家,联合起来,给他唱一出‘哭穷’的大戏!”
“哭穷?”
田弘遇和袁祐面面相觑,一时没能领会其中的深意。